第八章

那四株空间白菜，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非但没有凋零，反而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旺盛生命力，愈发青翠欲滴。尤其是最早的那一株，叶片层层包裹，已形成一个紧实饱满的球形，沉甸甸地压弯了腰，仿佛一颗坠落凡间的翡翠，在这片灰败的宫苑里，耀眼得几乎刺目。

萧青梧每日巡查，心情愈发凝重。这生长态势太扎眼了。她尝试用一些枯草稍作遮掩，却不过是欲盖弥彰。那送饭小太监惊疑不定的眼神，刘嬷嬷离去时那怨毒的一瞥，都像无形的针，刺在她的背上。

不能再等了。

这日清晨，霜露凝重。萧青梧下定决心，带着短刀和一个小筐，走向那片菜地。她打算先将最早成熟的那棵白菜完整收割，留下菜心观察能否再发，其余三棵则陆续采摘叶片食用，尽量延长收获期，也减少一次性暴露的风险。

然而，当她拨开用作遮掩的枯草，目光落在那最早成熟的菜株位置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里，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个被粗暴掘开的土坑，周围散落着几片被踩烂的、青翠的碎叶，以及一些杂乱的脚印。那棵最饱满、眼看就能收获的白菜，不翼而飞！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被偷了！

在她如此小心防备之下，还是被人摸进来，偷走了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最大希望的第一棵成果！

紧随其后的小蝶也看到了空荡荡的土坑，惊得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娘娘！白菜……我们的白菜……”

萧青梧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拂过那个土坑边缘。泥土还是湿的，被践踏的碎叶汁液尚未干涸，偷窃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很可能就是昨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脚印杂乱，至少有两到三个人，脚印深浅不一，动作仓促，不像是惯偷，倒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受人指使，慌乱之下所为。

是谁？

刘嬷嬷？她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指使几个不得势的小太监或粗使宫女。还是那个送饭的小太监，将所见传了出去，引来了他人的觊觎？抑或是这冷宫里其他饿红了眼的宫人？

各种可能性在她脑中飞速闪过，每一种都让她心沉一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另外三棵白菜。它们还完好无损，偷窃者只取走了最显眼、最成熟的一棵。是来不及全部带走？还是……只打算给她一个警告？

“娘娘，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去告诉管事公公？”小蝶六神无主地建议，声音带着哭腔。

“告诉谁？”萧青梧的声音冷得像冰，“谁会管一个废后丢了一棵‘菜’？”这冷宫自成一方天地，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去申诉，只会暴露她们还有更多的“存货”，引来更疯狂的掠夺。

她走到另外三棵白菜前，其中两棵也已接近成熟，只有最后播种的那棵稍小一些。不能再抱有侥幸心理了。

“小蝶，”她转过身，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斩断，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去把筐拿来。今天，我们把这三棵能收的都收了。”

“都、都收了？”小蝶愣住了，“不留着……再长长吗？或者留种？”

“等不及了。”萧青梧拿起短刀，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丝毫怜惜。她先是小心地割下那两棵接近成熟白菜外围肥厚的叶片，保留中心嫩心，希望能继续生长。对于那棵稍小的，则只剥取了最外层的两三片老叶。

她必须尽快将这批珍贵的作物转化为实际的食物储备，以及……可能的筹码。

收获的叶片装了满满一小筐，翠绿鲜嫩，散发着诱人的清甜气息。萧青梧没有立刻返回正殿，而是带着小蝶，绕到宫殿后方一处更为隐蔽的、半塌的假山石洞内。这里是她前几天偶然发现的，相对干燥，适合藏匿东西。

她将大部分白菜叶片藏匿在此，只带了少数几片和小蝶返回正殿。

中午，瓦罐里再次飘出那独特的鲜香。但这一次，萧青梧和小蝶吃得都有些沉默。美味的白菜汤入腹，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暖意，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屈辱和警醒。

“小蝶，”放下碗，萧青梧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从今天起，夜里我们轮流守夜。”

小蝶用力点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变得坚定：“嗯！奴婢守上半夜！”

“还有，”萧青梧从怀里掏出那个依旧粗糙的弹弓，和几颗她精心挑选、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石，“这个，随时带在身上。”

她不能再将安全寄托于他人的“忽视”或“忌惮”。力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也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下午，萧青梧再次尝试沟通空间。失窃的愤怒和危机感像是一剂猛药，刺激着她的精神。她锁定那包白菜种子，集中全部意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冲击着那层屏障。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喉头甚至涌上一股腥甜。

但她没有放弃。

终于，在精神力几乎耗尽的那一刻，掌心再次传来熟悉的沉坠感。

这一次，不是三粒，也不是五粒。

一小撮，约莫二三十粒黑褐色的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空间特有的微凉。

她成功了！获取的数量明显增加了！

顾不得剧烈的头痛和透支的虚弱，她仔细将这批珍贵的种子包好，贴身收藏。这是她翻盘的根本。

随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取出一小部分刚刚收获、藏匿起来的白菜叶片，仔细用干净的破布包好。

“小蝶，你拿着这个，”她将布包递给小蝶，低声吩咐，“去找之前那个给我们透露过一点消息的、看守西侧门的老太监，就说……这是我们自己种的‘野蔬’，感谢他之前的关照，请他尝尝鲜。”

小蝶睁大了眼睛：“娘娘，这……这么金贵的东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萧青梧眼神深邃，“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偷了我们的菜。也需要让某些人知道，我们这里，不止有‘野蔬’。”

她要用这点甜头，撬开一条缝隙，织就一张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却真实的信息网。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这白菜流出之后，会引来怎样的反应。

小蝶似懂非懂，但见萧青梧神色决然，便用力点头，将布包仔细揣进怀里，趁着天色尚早，悄悄往西侧门方向去了。

萧青梧独自留在阴冷的殿内，手里紧握着那几粒碎石和弹弓。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被掘开的土坑，眼神冰冷。

偷窃，只是开始。

她几乎可以预见，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被动承受。

她抬起手，拉开弹弓，对准窗外一根枯枝。

“啪！”

石子破空，精准地击中了目标，枯枝应声而断。

她的眼神，锐利如刚刚开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