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梧桐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馊饭送来,没有太监闯入,甚至连那些缩在廊下的麻木宫人,也似乎刻意避开了正殿方向。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荒草,带来深秋的寒意。
萧青梧不敢有丝毫松懈。那夜窗外的异响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她危机从未远离。她和小蝶的活动范围基本限定在正殿和南边那片开垦地附近,取水也只去那个隐蔽的小水洼,行动愈发谨慎。
每日的食物依旧是清水煮野菜,偶尔加上些砸碎的块茎或树皮。味道令人作呕,但为了维持体力,两人都强迫自己吞咽。萧青梧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状况略有改善,至少不会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但距离“健康”还差得远。
她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那片荒地上。放弃了大规模翻垦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后,她改用短刀进行“穴垦”,即在相对松软或有腐殖质的地方,挖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效率低下,但胜在精准,能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并将有限的“肥料”——那些腐烂的草叶和少量她们自己制造的“天然肥料”(收集的尿液经过稀释)——集中使用。
那半粒“速生抗病白菜”种子种下后,她每天都要去看上好几回,小心地拔除周围的杂草,用手指试探土壤的湿度。等待是焦灼的,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每一颗种子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希望。
空间里的其他种子和工具依旧无法取出。她每日尝试,精神力耗尽带来的头痛已成为常态,但除了那一次侥幸成功,再无进展。那柄军工铲,那几袋珍贵的稻种和藜麦,仿佛被冻结在另一个维度,看得见,摸不着。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乎有下雨的迹象。萧青梧正蹲在菜地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小心地给一棵刚冒出两片可怜小叶的野菜(并非空间种子,而是本土野苋菜)松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丛半枯的灌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动作一顿,凝神看去。
那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体型不大,正耸动着鼻子,警惕地四下张望,似乎在寻觅食物。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行动有些迟滞。
萧青梧的心跳骤然加快。
肉!蛋白质!
她们太需要了。连续多日的素食,让身体对脂肪和蛋白质的渴望达到了顶点。这只野兔,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她缓缓放下树枝,身体伏低,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野兔靠近。她计算着距离,估算着自己这具身体爆发力的极限,以及那只兔子的逃跑路线。
小蝶在不远处捡拾干柴,看到萧青梧的举动,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萧青梧蓄势待发,准备扑上去的瞬间,那野兔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耳朵猛地竖起,后腿一蹬,就要窜入更深的草丛!
萧青梧几乎是想也不想,将全身力气灌注在右臂,猛地将手中那根削尖的树枝投掷出去!
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全凭一股本能和求生欲。
“嗖!”
树枝擦着野兔的脖颈飞过,深深扎进它身旁的泥土里。野兔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瘸着腿,飞快地消失在杂草丛中。
萧青梧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失败了。就差一点。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强烈的饥饿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甚至能感觉到胃部因渴望而引发的痉挛。
小蝶跑了过来,看着空荡荡的草丛和扎在地上的树枝,脸上也满是失望,但还是小声安慰:“娘娘,没关系的,它跑得快……”
萧青梧没说话,走过去,默默拔起那根树枝。尖端沾着一点泥土和几根灰色的兔毛。
她盯着那几根兔毛看了片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去找些粗细差不多的树枝来,要直,要硬。”她对小蝶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再多找些柔韧的藤蔓。”
小蝶虽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萧青梧则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最简单陷阱的制作方法。套索?弹弓?还是更复杂的捕兽笼?以她们现有的工具和材料,能实现的有限。
她最终选择了两种相对可行的。一种是用柔韧藤蔓制作活套,布置在野兔可能经过的路径上;另一种,是尝试制作最简单的弹弓,虽然准头难以保证,但至少是一种远程攻击手段。
整个下午,主仆二人都忙碌起来。萧青梧负责设计和制作核心部分,小蝶则负责准备材料和打下手。没有合适的橡胶皮,只能用反复鞣制、拉伸到极限的湿皮条(来自她们之前捡到的一块不知名兽皮边角料)代替;没有分叉的树杈,就用藤蔓紧紧捆绑两根直棍做出近似形状。
过程磕磕绊绊。湿皮条的弹力远不如橡胶,捆绑的“Y”形架也显得粗糙笨拙。当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活套完成,第一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弹弓拿在手里时,萧青梧自己心里都没底。
但她还是带着小蝶,小心翼翼地将几个活套布置在了发现野兔踪迹的灌木丛附近,并用枯草做了伪装。
至于弹弓,她捡了几颗大小适中的石子,对着远处一棵老树的树干试了试。
“啪!”
石子软绵绵地飞出不到十步远,就掉在了地上。威力小得可怜。
萧青梧抿紧了唇,没有气馁,调整着皮条的长度和发力方式,继续尝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中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秋雨带着刺骨的凉意。
“娘娘,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吧?”小蝶缩着脖子建议。
萧青梧点点头,将那个不怎么好用的弹弓和几颗石子揣进怀里。两人匆匆收拾了东西,返回正殿。
雨水敲打着残破的窗棂和屋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殿内比平日更显阴冷潮湿。主仆二人挤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分享着晚上唯一的一碗热野菜汤。
“娘娘,您说……那些套子,能抓到兔子吗?”小蝶抱着膝盖,眼里还存着一丝希冀。
“不知道。”萧青梧看着跳跃的火光,实话实说,“但总要试试。”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抓不到兔子,也许能抓到别的,比如……老鼠。”
小蝶的脸瞬间白了,胃里一阵翻腾:“老、老鼠?”
“嗯。”萧青梧语气平静,“处理干净,烤熟了,也能吃。蛋白质含量很高。”
小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菜汤吐出来,但看着萧青梧毫无波动的侧脸,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娘娘说的是对的。在这地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雨下了一夜,没有停歇的迹象。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小,变成了绵绵细雨。萧青梧不顾小蝶的劝阻,执意要去查看陷阱。
泥泞的宫苑更显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片灌木丛,几个活套都完好无损,没有被触发的迹象。雨水冲刷掉了可能存在的任何气味和痕迹。
希望再次落空。
萧青梧站在雨中,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她看着空荡荡的陷阱,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想要获得一点蛋白质,竟是如此艰难。
难道真要等到空间能够自由使用?或者,去尝试捕捉那些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东西?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小蝶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只觉得娘娘的背影在迷蒙的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和……倔强。
就在这时,萧青梧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堵坍塌了半截的宫墙墙角。那里,因为雨水浸泡,泥土变得松软,几片硕大、呈伞状的灰白色菌类,正从腐朽的木料和落叶间钻出来,欣欣向荣。
蘑菇?
萧青梧瞳孔微缩,快步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仔细辨认。伞盖颜色,菌褶形态,菌柄特征……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直接接触,用树枝轻轻拨动。
是平菇。一种常见的、可食用的菌类。在这种潮湿腐殖质丰富的环境下,确实容易生长。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敢完全确定,她仔细回忆着所有关于菌类辨别的知识,确认没有混淆于任何有毒品种的特征。
“小蝶,”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把这些采下来,小心点,别弄碎。”
小蝶虽然不明白这灰扑扑的东西有什么用,但还是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朵最大的平菇采下。
数量不多,只有五六朵,但个头不小,沉甸甸的。
返回正殿的路上,萧青梧的心情复杂。有发现新食物来源的喜悦,也有对未知风险的警惕。蘑菇,哪怕是可食用的品种,若处理不当或个体差异,也可能引起不适。
回到殿内,她亲自将平菇洗净,撕成小块。没有蒜,无法用民间“大蒜变色”的土法检验,她只能依靠自己的知识和直觉。
最终,她决定冒险。将一半的平菇放入瓦罐,与今日的野菜一同熬煮。
汤滚了,一股不同于野菜的、独特的菌类鲜香弥漫开来。
萧青梧舀起一勺,吹凉,先小小地尝了一口。味道正常,只有蘑菇特有的鲜美。
她等待了片刻,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吃吧。”她对眼巴巴看着的小蝶说道。
这一顿野菜蘑菇汤,成为了她们打入冷宫以来,最为“丰盛”和美味的一餐。那鲜美的滋味,几乎让两人落下泪来。
吃完后,萧青梧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反应,确认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一条新的、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找到了。
她看向殿外依旧连绵的秋雨,目光深沉。
危机中潜藏着机遇。这场雨带来了寒意,也带来了蘑菇。
那么,其他的危机背后,是否也藏着未曾发现的转机?
那只逃脱的野兔,那些无法取出的种子,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还有这深宫里无处不在的恶意……
她轻轻抚摸着怀里那个粗糙的弹弓。
路,还很长。但她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