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望着门口那两具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眼里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娘、娘娘……他们……死了……”
萧青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胃里因血腥味和过度紧张带来的翻涌。她扶着破败的门框站直身体,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粘稠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死了。”她重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却异常平静。“把门关上。”
小蝶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被踹得有些歪斜的宫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勉强合拢,隔绝了外面大部分景象,只余门缝里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照亮室内更深的幽暗。
宫室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无声地宣告着方才发生的凶险。
萧青梧走到桌边,借着月光,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伤口不深,但看着骇人。她撕下内裙相对干净的一角,笨拙地想要包扎。
“娘娘,奴婢来!”小蝶缓过一口气,连忙凑过来,接过布条,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却小心翼翼。“都怪奴婢没用,护不住娘娘……”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怪你。”萧青梧任由她处理伤口,目光却落在地上那半个滚落尘埃、沾了血污的黑馍上。“今日若没有你端来这馍,我未必能反应过来,用碗砸他。”
小蝶包扎的手一顿,抬头看她,泪眼婆娑里带着茫然。
萧青梧没有解释。生死一线间,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改变结局。那半个硬馍,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让她在倒地时,顺手抓住了那块碎瓷。虽然没派上实质用场,但那片刻的挣扎和反抗,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种绝不引颈就戮的姿态。
“娘娘,现在……现在怎么办?”小蝶看着门口方向,声音发颤,“这两个……怎么处理?要是被人发现……”
是啊,怎么处理?两个大活人,或者说,两具尸体,躺在冷宫正殿里。天一亮,送馊饭的、或者别的什么人来,立刻就是塌天大祸。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再下毒刺杀,一顶“秽乱宫闱”或者“谋杀内侍”的帽子扣下来,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必死无疑。
萧青梧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忍着不适,快速在两人身上摸索。没有腰牌,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几块散碎银子和那两柄染血的短刀。干净利落,是专业灭口的做派。
她拿起一柄短刀,入手沉甸甸,刀身闪着幽光,显然不是凡品。那个黑衣人,能用两颗石子精准夺命,武功深不可测。他为何会出现在冷宫?又为何要救她?
谜团一个接一个。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掉眼前的麻烦。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空阔的宫室,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那片因为屋顶漏雨而有些潮湿松动的泥地上。
“挖坑,”她言简意赅,将一柄短刀递给小蝶,自己拿起另一柄,“把他们埋了。”
小蝶吓得手一缩,刀“哐当”掉在地上。“埋、埋了?”
“不然呢?”萧青梧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得近乎冷酷,“等着被人发现,我们给他们陪葬吗?”
小蝶看着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看地上的尸体,猛地打了个寒噤。她知道,娘娘说得对。她咬咬牙,重新捡起短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主仆二人,开始在这冷宫正殿的角落里,用杀人的凶器,挖掘埋尸的土坑。
泥土带着湿腐气,挖掘并不轻松。萧青梧这具身体虚弱至极,没挖几下就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小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挖。
寂静的夜里,只有短刀掘土的沙沙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萧青梧一边机械地动作,一边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空间里的种子和工具是她最大的依仗,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获得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安全的食物和水。
那口被下毒的水井不能再碰。食物来源几乎断绝。这冷宫看似荒芜,但……她目光扫过窗外在月光下摇曳的荒草,一些属于农学博士的知识自动浮现。
有些野菜,生命力极其顽强,或许能在这种地方生长。还有昆虫、鼠类……虽然想起来令人作呕,但在极端环境下,也是蛋白质来源。
必须尽快找到替代食物,恢复体力。
坑挖得差不多了,不深,但足够容纳两具尸体。将尸体拖进去,填土,踩实。小蝶又从外面抱来些干草和破败的落叶撒在上面,勉强遮掩了新土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两人都是浑身泥土,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小蝶几乎虚脱,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萧青梧也累得够呛,但她强迫自己不能倒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晨曦微光中,愈发显得荒凉破败的宫苑。枯黄的杂草有半人高,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一些顽强的绿色。
那是……荠菜?还有马齿苋?
她心头微微一动。
“小蝶,”她转过身,声音因疲惫而低哑,“收拾一下,天亮了,我们去找点吃的。”
“找……吃的?”小蝶茫然,“去哪里找?内务府今天……不知道还会不会送饭来……”
“靠他们,我们早就饿死了。”萧青梧走到那摊黑馍和腌菜前,用脚拨了拨,“这东西,以后不能再吃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别的料?
她看向窗外:“这宫里,这么大,总有能入口的东西。”
天色大亮后,萧青梧带着小蝶,踏出了梧桐宫的正殿。
白日下的冷宫,比夜晚更显凄惶。宫墙斑驳,朱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庭院里铺地的青石板碎裂大半,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杂草。一棵老槐树歪斜地立在院中,枝叶枯黄,了无生气。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废弃物,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宫女太监缩在廊下晒太阳,看到萧青梧出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又漠然地垂下。在这地方,谁也别指望谁,活着已是侥幸。
萧青梧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记忆中那口位于宫苑西北角的古井。
井口石栏上布满青苔,井水幽深,看不清底。她捡起井边一个破旧的木桶,扔下去,打上来半桶水。水面漂浮着些许杂质,凑近了闻,那股极其细微的苦涩气味似乎比昨夜碗里的更淡,但依然存在。
果然,水源被污染了。不是直接投入剧毒,而是某种长期、缓慢释放毒性的东西,可能被投放在了井壁或者水源上游。
她默默将水倒掉。
“娘娘,这水……”小蝶不安地问。
“不能喝。”萧青梧言简意赅,“以后用水,我们去更远的地方找找,或者……接雨水。”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希望快点下雨。
离开水井,她开始在荒草丛中仔细搜寻。荠菜、马齿苋,甚至还有一些野苋菜和蒲公英。这些在民间常见的野菜,在这无人打理的冷宫里,反而长得恣意。虽然瘦小,但确实是能入口的东西。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鲜嫩的部分。小蝶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学着样子,一起采摘。
“娘娘,这些……草,真的能吃吗?”
“能。”萧青梧将一把翠绿的荠菜放入小蝶挽起的衣襟里,“洗干净,煮熟,味道不错,也能果腹。”
除了野菜,她还发现了一些野生的浆果丛,只是这个季节果子早已落尽。她在一些潮湿的砖石下,甚至看到了鼠妇和蚯蚓活动的痕迹。
一个初步的生存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采集野菜和可食用的植物根茎,作为主要食物来源。设法捕捉一些小型的昆虫或鼠类,补充蛋白质。寻找替代水源,或者对井水进行初步过滤、沉淀、煮沸,尽可能去除毒性。利用空间里的压缩饼干和种子,在最紧急的时候使用,或者……尝试种植。
想到种植,她的目光落在宫苑南边那一小片相对平整、日照似乎还不错的荒地上。那里的土壤看起来不算太贫瘠。
也许,可以开垦出来。
晌午时分,主仆二人带着一小堆洗净的野菜回到正殿。没有油,没有盐,只有一口破锅和几根捡来的干树枝。
萧青梧让小蝶生火,她则用短刀将野菜切碎,放入锅中,加水熬煮。
清汤寡水,只有植物本身的一点清香和涩味。
但这是她们靠自己双手获得的第一餐。
喝着滚烫的菜汤,胃里有了些许暖意,身体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一些。小蝶看着碗里漂浮的绿色,又看看对面沉默喝汤的娘娘,心里莫名地安定了几分。娘娘好像……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和哀怨,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亮得惊人。
下午,萧青梧没有休息。她拿着那柄短刀,开始在宫苑里巡视,更仔细地勘察环境。她需要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处水源,每一寸土地。
在后院一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墙角,她发现了一口被石板半掩着的小水洼,似乎是雨水积蓄而成,水质看起来比那口井要清澈许多。她尝了一点,没有异味。
这是一个好消息。
她还发现了一些可以用来制作简单工具的材料,比如坚韧的藤蔓,相对直溜的树枝。
当她再次经过那片南边的荒地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土质偏沙,有些板结,肥力不足,但……并非不能改良。
她抬头,望向高耸的、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宫墙。
冷宫之外,是波谲云诡的宫廷,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冷宫之内,是步步杀机,是生存的绝境。
但她手里,有刀,有逐渐清晰的计划,有脑海里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还有……那个神秘的空间。
她摊开手掌,昨日被瓷片割破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道暗红的痂。
疼痛提醒着她活着,也提醒着她面临的残酷。
她缓缓握紧手掌。
活下去。
然后,把这片绝望之地,变成她的粮仓,她的堡垒。
夜色再次降临,梧桐宫比昨夜更加寂静。主仆二人挤在那张硬板床上,盖着仅有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被。
小蝶因为白日的劳累,很快沉沉睡去。
萧青梧却毫无睡意。她集中精神,再次尝试感应那个意识深处的空间。
这一次,比昨日更加清晰。十立方米的空间,种子、工具、药品、压缩饼干……静静地悬浮着。她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包“速生抗病白菜”的种子。
纹丝不动。
她无法将空间里的东西直接取出来。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着。
是因为灵魂与身体的融合还不够?还是需要满足什么特定的条件?
她不死心,反复尝试,精神力的过度集中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指尖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她猛地睁眼。
月光下,她的指尖,静静地躺着一粒饱满的、黑褐色的种子。
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粒,虽然过程如此艰难,但她确实从空间里,取出了东西!
她紧紧攥住这粒种子,如同攥住了通往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窗外,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大地沉睡的呼吸。
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之上,一粒来自异世的种子,悄然降临。
而种下它的人,眼底燃着幽微而坚定的火种,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