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的东西掉了。”青年温润和缓的声音与小贩的吆喝声一同随风飘入靳砚耳里。

他过回头，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着青衣布袍，衬得肤色极白，身姿挺拔瘦削，手中正拿着一张浅黄色信封朝他走来。

靳砚垂眸接过那张薄信封，嗓音低低道了声谢，没有丝毫停留便转身离开。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冷涩，唐措站在原地，眸里原先的和善转瞬即逝，只留下无尽的冷漠。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唐措手里握着一本《增广贤文》，嗓音柔和。正下方，一群幼儿摇头晃脑奶声奶气跟着读。

“夫子，晌午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兴奋大叫，余下的幼崽闻言，皆按耐不住想归家吃饭的心，读书声也开始乱了起来。

唐措无奈叹了口气“散学，回家吧。”待孩子们都走尽，唐措放下了手中的书，抿了一口桌上早已放凉的茶。

刚刚喝下一口，一群人便浩浩荡荡闯了进来，身着军装，手拿不多见的军中手枪。

为首的，正是今天上午才见到的人—-靳砚。他穿着黑色的制服，蹬着一双军靴缄默站在那儿。

唐措眯了眯清透眸子，手指不自然摩擦了一下茶杯，“喝茶吗?”他站在微高的台阶上似俯视。

靳砚冷冷地望着他，半晌，毫无感情吐出两个字—-"拿下。”“信呢?"阴暗潮湿的大牢中，靳砚语调冰冷平淡，和他的眼神一样。

“不是还您了吗?”唐措无辜问道。

那人闻言哼笑一声，从喉咙里发出的冷笑，让人头皮发麻。接着，他从摆着密

密麻麻的刑具中挑了根趁手的长鞭，“装傻对我没用，你是谁的人，信呢?"他又

问了一遍，却没给唐措回答的机会。

鞭子十分狠戾的划过空气，抽在唐措身上。他闷哼一声，闭嘴受着。浅白青衫

立刻裂开，鲜血渗出。

在各个军阀大牢中，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既然进了牢里，不管三七二十

一先抽三十鞭子再说，鞭子被盐水反复浸泡，打在身上，刮扯过已破的皮和血

肉，是惩治也是威压。

他抽了一鞭，便随意地将手中之鞭扔给一旁的手下。“三十鞭子抽重点，让不

听话的犯人，长长记性。"他说的随意轻松，好似这只是捉弄人的把戏。

靳砚长腿迈开，转身离开。军靴踩过泥沱的地，身后跟着的人也身穿军装，但

是是正常灰绿色的兵装。

“上校，信被劫，您就这么温柔对他?才三十鞭子，咱们队里犯错都不止这么

点数。“而且那信里可全是军中机密!”闻今急吼吼道。

靳砚似乎是没听见下属操心至极的担忧询问，他快步进了自己办公之地，依躺

在桌旁的椅子上“倒点水。”他大爷似的吩咐着。

“您老能别滥用职权吗?"闻今虽然抱怨，但还是任劳任怨给大爷倒水。

“好戏才刚刚开始，唱戏都死了，我还看什么?”靳砚大发善心懒散解释了一句。

“上校，我不明白。

靳砚沉默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评价道“蠢。”

“十八根金条换先生的一条命。"在一座陈旧的居民楼的胡同里，热血的少年激

动道，他眼里的急虑似乎快喷薄而出。

“宁小少爷，组织的黄金得等到通路关之后才能到。”他对面身着粗布的中年男

人无奈陈述。

“张叔，我给，不能再等了!先生落在靳砚那个疯子手里，肯定要吃不少苦

头。我害怕他撑不过去啊!”少年皱着眉，他身着浅灰大衣，一眼能看出价值

不菲，桌上还放着青年报，活脱脱一个旧时大家族的贵族子弟。

“唉!”张叔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今日游行的人更多了。”

宁远诚闻言，也转过头，入眼的是几面高举的旗帜——上面是已干涸的鲜血，

一笔一划写出的字——让殖民者退换租借地!取消特殊权益!拒绝签订不平等

条约!

而其之之后，是一群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他们口中有力地喊着，旗帜上的一字

一句。

动荡的时代，没有谁是罪恶的，也没有谁是无辜的。

三日后…..“上校还上咱们的几批军火，被地下党给劫了，还有股价跌了三倍！”

闻今着急忙慌捧着一张报纸喊着。

“才三倍?”靳砚不慌不忙反问，好似这钱不是往外流而是往里进。他修长白

的手指无意识敲打着桌面，缄默了良久，一锤定音“往里砸钱，上不封顶。

下午，教堂的钟载着历史的厚重沧桑沉重敲了三下。光线微弱，微雨朦胧，十

月的风翻涌起几张路边被随手丢弃的报纸。

阴暗的大牢里总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令人作呕。

唐措躺在地上，全身上下满是血渍，让人分不清这人是死是活，他感觉自己的

喉咙里一直卡着一滩血，吐不出也咽不下。

靳砚扫了一眼牢中狼狈至极的青年，静静听着下属有些愤慨和慌张的报告。

“什么都没说，上校，这丫的骨头太硬了，抽断我两根棍子!”

唐措惨白这张脸，全身微不可察的发着抖，嘴巴干裂到起皮，浑身上下没一块

好肉。

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靳砚走近了，本身狼狈的人，忽然睁开了

眼，眼睛黑琉璃般的眸子没有惧怕，而是冷的、傲的甚至带着蔑视。

“宁远诚拿十八根金条换你出去。”靳砚垂下眸子，黑色瞳孔里满是淡漠，诚然

——他对十八根金条无动于衷。

“但我觉着，不从你嘴里翘出点什么，对不起我坐的这个位置啊。”他似喟叹，

语调淡淡。

唐措也勾起了唇，骂到“走狗罢了。”言外之意是一条狗，能有什么地位可言?

他笑得艰难，声音沙哑。

他满身污血，狼狈不堪，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个革命者出尘的灵魂，

是他看透这世道的肮脏，却仍不屈的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