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的使者

子夜时分，王都南面一段早已干涸废弃的旧水门下，阴影蠕动。二十余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在谢无咎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河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璃华宫另一间极其隐秘的侧殿内，灯火只亮了一角。

苏洛璃没有穿宫装或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案后。她的对面，是一个被黑布斗篷从头裹到脚的人影，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

沈墨按刀立在苏洛璃身侧，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鹰。

“尊使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坐。”苏洛璃抬了抬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普通的客人。

那黑影犹豫了一下，缓缓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典型北地草原人的面孔，皮肤粗糙，眼窝深陷，法令纹深刻，约莫四十余岁年纪，眼神里交织着警惕、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依言坐下，姿势却有些僵硬。

“公主殿下果然……胆识过人。”来人操着生硬但还算流利的中原话，开门见山，“在下兀脱，奉我主左贤王麾下万夫长之命，冒死前来。”

他特意强调了“左贤王麾下”，而非“大单于麾下”。

“哦？”

苏洛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左贤王殿下如今身在王都城外大营，麾下使者要见本宫，何须‘冒死’？通传一声，本宫未必不见。”

兀脱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殿下说笑了。如今营中，只有大单于的军令。我主……我主近日偶感风寒，在帐中静养。”

好一个“偶感风寒”。苏洛璃心中冷笑，看来左贤王被压制得很厉害，连派个心腹使者都得偷偷摸摸。

“原来如此。那尊使此番前来，是替左贤王殿下问安，还是……另有指教？”苏洛璃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兀脱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不敢称指教。只是我主听闻，前几日城下有天雷震怒，助大盛守军，心中甚为惊异。我草原之人，敬畏长生天，对能引动雷霆之力者，更是心怀敬畏。我主派在下前来，一是想向殿下表达敬意，二是……想请教殿下，此等伟力，是否真为天授？若是人为……不知大盛愿否……交易？”

终于图穷匕见。不是离间，而是直接想要技术，或者说，想要一个对抗大单于的筹码。

苏洛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交易？本宫听不懂尊使的意思。雷霆之力，自是天道显化，惩处不义，庇佑忠良。岂是凡俗之物可以交易？”

兀脱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眼神闪烁，继续试探：“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主在草原，也素有威望，部族勇士数万。若殿下能……赐下些许引动雷霆的‘天机’，我主可向殿下保证，即刻拔营北返，甚至……可为殿下牵制大单于本部。如此，王都之围可解，殿下亦可去一心腹大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条件开出来了，而且相当诱人。左贤王倒戈，蛮族内乱，王都压力骤减。

但苏洛璃岂会相信空口白话？草原部落的盟约，比纸还薄。更何况，将火药技术交给一个潜在的敌人，无异于饮鸩止渴。

“尊使此言，倒让本宫为难了。”

苏洛璃露出思索之色，“天机不可泄露，此乃铁律。不过……”她话锋一转，“左贤王殿下的诚意，本宫感受到了。若殿下真有意与大盛修好，何不拿出些实际行动？譬如，贵部大军如今驻扎何处？粮草辎重，囤于何地？大单于近日，又有何新的攻城方略？”

兀脱脸色一变：“殿下这是……”

“这便是本宫的‘交易’。”

苏洛璃身体微微后靠，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用实实在在的军情，来换取本宫的‘善意’。至于天机……待左贤王殿下让本宫看到足够的诚意和……能力之后，再谈不迟。”

她这是要空手套白狼，用虚无缥缈的许诺，换取关键的军事情报。

兀脱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挣扎剧烈。左贤王派他来，是抱着获取致命武器的希望，现在却要先付出宝贵的军情，而且未必能得到想要的。

“尊使可以慢慢考虑。”苏洛璃并不着急，“不过，本宫听闻，大单于麾下的萨满，似乎对那日的‘天雷’颇感兴趣，正在加紧钻研。不知等他们研究出些什么，左贤王殿下……还能否‘静养’得下去？”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兀脱心上。

大单于本就猜忌左贤王，若再让他掌握了那种力量……左贤王部族的下场可想而知。

兀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苏洛璃，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真假。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好！我可以将部分军情告知殿下，但殿下必须立下誓言，一旦我主展现诚意，殿下需兑现承诺！”

“本宫以皇室声誉立誓，若左贤王真心相助，解王都之围，本宫必不吝回报。”苏洛璃毫不犹豫，誓言空洞却足够唬人。

一场充满算计与欺骗的谈判，在密室中悄然达成。

兀脱压低了声音，开始吐露蛮族大军的布防细节、粮草囤积点，以及大单于计划在两天后发动新一轮总攻，并已抽调工匠尝试仿制“巨响武器”的情报……

苏洛璃凝神静听，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关乎这座城池能否守住。

当兀脱重新裹上斗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殿的密道中时，窗外的天色，已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一抹靛蓝。

苏洛璃独自坐在案后，指尖冰凉。获得的情报极为重要，但也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蛮族确实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望向南面城墙的方向，那里，谢无咎应该已经潜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危险之中。

内交外困，暗战已启。

王都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握紧手中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去搏那微乎其微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