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被夜色吞没,王都城头已燃起了更多的火把,将城墙上下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照出更多战争留下的狰狞痕迹。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焦糊味浓烈得几乎凝固,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尸首被搬运时拖拽的摩擦声。
守军士兵们倚靠着残破的垛口,或坐或卧,脸上写满了疲惫、麻木,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军需官带着人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箭矢和滚木,眉头拧成了死结。
苏洛璃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箭楼。她行走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城墙上,青色常服的下摆早已沾染了暗红的污渍,软甲上也留下了几道兵刃擦过的白痕。
她的脚步很稳,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坚守岗位的士兵,偶尔会停下来,查看一名伤兵的伤势,或者对负责这段防务的军官低声嘱咐几句。
她没有说什么激昂慷慨的话,但那沉静而坚定的身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看到她走来,士兵们会下意识地挺直些腰背,眼神中多了几分依赖。
“殿下,北城初步清点,阵亡四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三百余,轻伤不计。”
雷奔跟在她身后,声音嘶哑地汇报着,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箭矢消耗七成,滚木礌石已不足三成,火油......几乎用尽。”
数字冰冷而残酷。仅仅第一天,守军就付出了近十分之一的可战之力,而消耗的物资更是触目惊心。
“知道了。”
苏洛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妥善安置,战后统一抚恤。重伤者,全力救治。轻伤者,简单包扎后归队。”
她停下脚步,望向城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蛮族营寨,灯火连绵,如同择人而噬的兽瞳。
“蛮族今日受挫,但伤亡于他们而言,尚可承受。明日,攻势必会更加猛烈。”
“末将明白。”雷奔握紧了刀柄,“已令各部轮流休息,加固破损城防。只是......箭矢和守城器械,若得不到补充,恐怕......”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洛璃沉默了片刻。虚拟仓库里的铁锭和木材可以应急,但如何“合理”地拿出来,是个问题。而且,光有材料,没有工匠和场地,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物资之事,本宫来想办法。”她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告诉本宫,守住明天,你需要什么,最少需要多少。”
雷奔报出了一串数字,都是最基础的箭矢、木材、石料。
“好。”苏洛璃记下,“明早之前,会有人将第一批送到。”
她没有解释来源,雷奔也没有问。此时此刻,信任与执行力,比追问更重要。
...... ......
回到璃华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宫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白日的厮杀声和隐约传来的惨叫声,让这座深宫也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
苏洛璃卸下软甲,只觉得浑身骨架像是散开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与疲惫。但她不能休息。
沈墨早已在偏殿等候,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殿下,查抄王崇明及其党羽家产,初步清点完毕!”
他呈上一份厚厚的清单,“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折合现银,约......一百五十万两!”
纵然苏洛璃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一个尚书,竟能贪墨如此巨款!这还没算上那些难以估价的固定资产。
“好!”
这是开战以来,苏洛璃听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将所有现银、以及容易变现的珠宝古玩,立刻秘密入库!由你亲自掌管,没有本宫手令,一两银子也不得动用!”
“是!”沈墨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殿下,还有一事。我们在王崇明一处隐秘外宅中,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个小巧的铜盒。
苏洛璃打开铜盒,里面是一叠信笺,上面的字迹与蛮族密信不同,是中原文字,但内容却更加惊心动魄——
记录了王崇明与朝中另外几位重臣、甚至包括两位皇室宗亲,多年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乃至暗中与南方几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往来的证据!
这已不仅仅是通敌,更是动摇国本的朋党之患!
苏洛璃看着那些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如同数九寒冰。王崇明不过是一颗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名单上的人,严密监控,但暂时不要动。”苏洛璃合上铜盒,声音森寒,“非常时期,攘外为先。待击退蛮族,再与他们......慢慢清算!”
“臣明白!”沈墨心中一凛,知道公主殿下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沈墨退下后,苏洛璃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扶住桌案,稳住身形。
“殿下,您需要休息。”谢无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不知道何时进来的,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一身干净的侍卫服,只是脸色依旧缺乏血色。
苏洛璃抬眼看他,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在宫凳上坐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卫国债券’认购情况如何?”
谢无咎递上一份简报:“反响平平。官员、富户大多观望,至今认购不足十万两。”
十万两,对于一百五十万两的抄家收入和庞大的军费开支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人心的疑虑,不是靠杀戮就能立刻消除的。
苏洛璃并不意外。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们不信朝廷能守住,那本宫就给他们一点信心。”
她看向谢无咎:“将我们手中所有的‘玉晶盐’和‘烈焰烧’,拿出一半,以‘宫中特供、犒赏三军’的名义,公开在市面上拍卖,价高者得!所得款项,全部公开,即刻用于采购军需,张贴告示,明示用途!”
这是要将奢侈品变成军费,并且公开化、透明化,以此提振信心,也是逼迫那些有钱人表态——要么出钱买平安,要么就别想再享受这些顶级货色,甚至可能被贴上不忠的标签。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是。此法甚妙。卑职立刻去办。”
“还有,”苏洛璃叫住他,“明日一早,你随本宫去一趟工匠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