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四

他向我表白的那天，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拒绝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羽毛。我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尖已经掐得发白。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只要一抬头，眼泪就会先于理智掉下来。

“其实……我是一个很没用很没用的人。”我的声音在发抖，“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累的。我遇到困难只会逃避，只会哭……而且我一点也不好看，性格也不好。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哪一点……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就算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划过喉咙。我多么想说的其实是“我也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些自我贬低的句子。我说了那么多“配不上”，但真正害怕的，是那些尚未发生的争吵，是彼此消耗后的渐行渐远。毕竟像我这样的人——敏感、怯懦、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怎么可能不把爱我的人推开呢？朋友是这样，父母是这样，他……最后的结局一定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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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却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高二那年秋天的走廊尽头。他被几个人堵在墙角，书本散了一地。我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低头快步走开——我曾经也那样做过，在我自己被围住的时候。可那天，也许是看到他缩着肩膀的样子太像曾经的自己，也许是阳光恰好落在他紧抿的嘴角，我停下了脚步。

“老师过来了！”我听见自己用发颤却刻意放大的声音喊道。

那群人散开后，他蹲下来捡书。我走过去，默默帮他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拾起。手也在抖，心快要跳出胸膛。“谢谢。”他接过书时轻声说，眼睛又红又亮，像雨后湿润的琥珀。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很慢，很自然。我知道了他喜欢画画，他知道我怕黑；我们会分享同一副耳机，会在考试前互相打气。我以为这份温暖会永远保持在“朋友”的安全距离里——直到今天，他站在我面前，说出了那句打破一切的话。

“说完了吗？”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往常更温和，却有种不容打断的坚定。

我愣住，终于抬起眼。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宁静的深海。

“首先，”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从来没有‘配不上’这种说法。你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果你害怕面对困难，”他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鸟，“我就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想逃，我们就歇一会儿，等你想走了再走。如果你不敢走向我——”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擦掉我脸颊的泪痕。

“那你就站在原地。一步都不用动。剩下的九十九步，一千步，都由我来走。”

“可是……我会把你推开的，”我抽噎着，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摊开，“我总把爱我的人推远……”

“你看，”他摇摇头，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你现在不就在试着推开我吗？可我还在。”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争吵会有的，误解也会有的。但和解也会有，成长也会有。”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你觉得自己总是在推开人，可那些真正爱你的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我——为什么都还在你身边呢？”

我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值得。”他替我回答了，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爱，也值得学习如何去爱。”

黄昏的光斜照进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悄悄重叠在一起。那些我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此刻仿佛在光里一点点融化、剥落。原来真的有人，愿意透过我坚硬的外壳，看见里面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自己。

他不是来拯救我的骑士，也不是来索取回报的过客。他更像是……一个温柔的导航，轻声说：这条路可能有点难走，但我会一直告诉你，你在哪里，可以往哪里去。你不必立刻变得完美，不必停止哭泣，甚至不必马上相信你值得这一切。

你只要允许自己，被这样爱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