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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若说得不错。若张起灵自己能走,他一定走了。
伤势沉重如枷锁,窗外风雪是另一座无形的牢笼。他只要敢走出去,走不出多远,这具残破的身体便会彻底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于是,这座偏僻的院落里,住下了一位沉默的客人。
张起灵卧床养伤的日子里,每天固定的时辰,张海若会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他接过,沉默地饮尽,将空碗递还。两人之间除却必要的动作交接,并无言语。
更多的时候,是张起灵躺在屋内,而张海若站在廊下。
她常倚着廊柱,看雪景,抑或是抽烟。素色衣衫外罩着半旧的深青色棉袍,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沉静。长发只是松松一挽,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偶尔掠过的寒风轻轻拂动。她就那样站着,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无人知晓她的心事。
张起灵有时会侧过头,透过半开的窗隙,看到那个凝固般的背影。她与雪,与这座孤寂的院落,仿佛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冷调画卷。
自那日接过药碗低声道了句“谢谢”后,张起灵再未开过口。张海若也从不试图与他交谈,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打探过往,甚至连目光都很少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雪落无声,廊下的人影也静默。屋内的药气与院外的清寒,被一道门槛隔开,又被某种无形的寂静悄然联结。
张九日被迫只能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却只当他是这间屋子里一个会呼吸的家具而已,一个碍眼,却暂时无法移动的摆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总爱在他面前上演母子情深。好像是在故意刺激。张海若对待张九日和对他肯定是不同的,但张起灵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张九日那些孩子气的示威,于他而言,激不起半分涟漪。他本就没有对母亲的概念,对温情更是陌生。张海若与张九日之间那种自然而紧密的关系,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人间景象。
日子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一天天被风雪裹挟着往前推移。
张起灵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麒麟血那的愈合力,在根基受损的情况下仍然发挥了作用。他已经可以长时间站立,甚至能缓慢行走。动作间仍带着重伤初愈的僵硬,但至少不再是需要卧床的废人。
他知道,离开的时刻,就在眼前了。
“要走了?”张海若看着比她矮了一大截的小孩,压根不会想到这会是后来她要辅佐的族长,对方已经穿戴好,俨然一副要走的模样。“...嗯,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张海若听到这段话直接笑了出来,冲淡了这些天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明明还是个孩子,就已经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的模样了。笑完心中又升起了一股悲凉,在张家生存何其艰辛,将活生生的人变成没有自我只知服从的工具。眼前这个孩子,不过是又一个被那种吃人规矩塑造出来的作品。
张海若给张起灵收拾了一些干粮,带着路上吃,这本就是一段短暂的交错,病好了,事情结束了,自然有人要离开。
院子里,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小小的、坚定的脚印,一路延伸向山外。
他依然是张起灵,那个心若顽石、不知来处、亦无归途的张起灵。
这件事情如今已过去了一百多年,两人都对这段故事没有任何记忆,失魂症后的每一次重逢,都被当做是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