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隐形门无声地滑上，将那个清冷倨傲的“苏清妍”身影彻底隔绝。707房间内，只剩下裴璟、赵然然，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压力尘埃。

赵然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因为惊悸和后怕而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那个“苏清妍”最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但愿她不会像之前的那些‘玩具’一样，那么快就……玩坏了。”

之前的玩具？还有谁？像她一样的“赝品”？还是其他被卷入的、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

裴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缓缓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赵然然，望着窗外午后略显苍白的城市天际线。阳光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气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短短几十秒，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听不出情绪：“吓到了？”

赵然然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发软。“她……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苏清妍。我知道苏清妍不是那样的。”

“观察力不错。”裴璟微微侧头，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隐去，“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你觉得她不是苏清妍，那她是谁？”

赵然然语塞。是啊，如果不是苏清妍，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种与苏家紧密关联的感觉，还有对“钥匙”、对裴璟、对她这个“赝品”的了如指掌……她还能是谁？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一个高明的替身？还是……某种超越她理解范畴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最终老实承认，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在这个由秘密和谎言编织的迷宫里，她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连自己脚下的路是实是虚都难以分辨。

“不知道就对了。”裴璟转过身，倚靠在窗沿上，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记住，刚才那个人，比你认识的那个‘妹妹’，更危险，也更……接近核心。”

更接近核心……是指苏家的秘密，还是“钥匙”？赵然然的心沉了沉。

“那您呢？”她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您又为什么……要留着我这个‘坏的玩具’？只是为了给他们的‘计划’添乱？还是说……”她顿了顿，想起刚才裴璟与那个“苏清妍”对峙时提到的“钥匙”，“您也对‘钥匙’感兴趣，而我能……帮您找到它？”

裴璟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赵然然，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一点，也更大胆。但聪明和大胆，在绝对的力量和复杂的局势面前，往往死得更快。我留着你，自然有我的理由。至于理由是什么，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好我让你做的事，并且，努力活下去。”

他放下酒杯，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桌面上。

“你的‘苏清然’身份，暂时还是你的护身符。苏宏远虽然不满，但暂时不会动你。苏清妍……或者说，你平时看到的那个苏清妍，目前也还需要你这个‘姐姐’的存在来维持某种平衡。但今天之后，他们对你的警惕会提到最高。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赵然然的心一紧。她当然知道。

“这里面，”裴璟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文件袋，“是一些关于苏家早年产业，特别是海外一些不起眼投资和空壳公司的资料，还有几份可能与当年替换事件有关的、边缘人物的模糊信息。真假掺半，线索凌乱。你拿回去，‘不小心’让苏清妍，或者她信得过的人‘发现’。之后，留意他们的反应，以及……他们会顺着哪条线去查。”

赵然然愣住了。这是……要她主动抛出诱饵，去试探苏清妍？而且是用这种半真半假、极易引火烧身的方式？

“这太危险了！”她脱口而出，“如果被他们发现是我……”

“如果被他们轻易发现是你，那你也就不值得我浪费精力了。”裴璟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记住，你现在的作用，就是一根搅动浑水的棍子。水越浑，躲在下面的东西才越容易露出马脚。至于棍子会不会断……那就要看棍子自己够不够硬，够不够小心了。”

他走到赵然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评估和算计。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做。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回到苏家，继续扮演你的乖顺大小姐，祈祷苏清妍和她背后的人大发慈悲，或者等待某天像吴妈一样‘意外’消失。”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低语，“但我想，你既然敢跟着到这里，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大概……不甘心就那么认命吧？”

赵然然浑身一颤，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是的，她不甘心。从她知道自己是赵然然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赵秀兰照片和遗言的那一刻起，从她亲眼目睹吴妈被“处理”、亲身承受苏宏远耳光、被苏清妍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甘心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慌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我需要知道，如果……如果我被他们逼到绝境，您会不会……”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裴璟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依旧冰冷：“那要看，你值不值得我出手。以及……你被逼到绝境之前，有没有为我带来足够有价值的东西。交易，是相互的，赵然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酒杯，仿佛当她不存在。

赵然然知道，谈话结束了。她握紧文件袋，最后看了一眼裴璟逆光的背影，转身，走向门口。那个黑衣男人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为她拉开了门。

走廊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然然深吸一口气，抱着文件袋，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她需要尽快返回静安寺，与老刘会合，然后回到苏家那个华丽的牢笼，开始她更加危险、也更加身不由己的“表演”。

而就在赵然然离开那栋灰白色写字楼后不久，707房间那扇紧闭的隐形门，再次无声滑开。

之前离开的那个“苏清妍”，去而复返。只是此刻，她脸上那层清冷疏离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些，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复杂情绪。她走到酒柜旁，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滑过喉咙，让她微微蹙眉，却也仿佛驱散了一些什么。

她走到裴璟刚才坐过的那张皮椅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宽大的扶手，目光投向窗外，与裴璟刚才凝望的是同一片天空。

“她走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刚才面对赵然然时的锋利。

“嗯。”裴璟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觉得她能撑多久？”‘苏清妍’晃动着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纯粹评估。

“不知道。”裴璟的回答很简洁，“但她是目前最接近‘钥匙’共鸣的‘容器’，虽然是个残次品。而且……她身上有股狠劲，对自己，也对别人。这种狠劲，在绝境里，有时候比聪明更有用。”

‘苏清妍’沉默了片刻。“母亲那边……已经开始催促了。‘门’的波动越来越不稳定，我们必须尽快确定‘钥匙’的确切形态和激活方式。苏清妍的订婚宴是个机会，宋家的气运可以暂时稳定‘门’，但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裴璟终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与苏清妍有着同一张脸，却气质迥异的女人——真正的苏清然，或者说，是苏家那个本该“夭折”、却被某种力量保存下来、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长女。“所以，才更需要赵然然这根‘搅屎棍’。苏清妍和Y组织把一切都计划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陷阱。我们需要变数，需要意外，需要他们自乱阵脚，才能找到真正的破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苏清妍”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动作慢了许多。“那个赝品……赵然然。她知道自己生母的事了吗？”

“裴璟给的资料里有暗示，以她的性子，应该会去查。”裴璟走到她身边，也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知道得越多，越不甘，越痛苦，也越……有用。”

“苏清妍”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懂得如何利用人心。包括我。”

裴璟低笑一声，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与刚才面对赵然然时的冷酷截然不同。“你不也一样？明明可以利用‘苏清妍’的身份在苏家活得很好，偏偏要选择这条更危险的路，甚至不惜……让自己‘死’一次。”

“苏清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但眼神却暗了暗。“我只是不想变成母亲手里的傀儡，不想像清婉姑姑一样，不明不白地成为‘钥匙’的祭品。苏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与其被它吞噬，不如亲手毁了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恨意与决绝。

裴璟收回了手，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斜的落日，声音低沉下来：“快了。等拿到‘钥匙’，搞清楚当年苏清婉和那个‘东西’的真相，你想怎么毁，我都帮你。”

“苏清妍”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烧灼着胸腔，也烧灼着那些被漫长时光和沉重秘密掩埋的过往。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与苏清妍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截然不同的冰冷与沧桑。

“那个赵然然……”她忽然又开口，“你刚才说，她是目前最接近‘钥匙’共鸣的‘容器’？”

“嗯。虽然血脉不纯，但毕竟在苏家长大，顶着‘苏清然’的名字和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某种程度上，已经与苏家的‘场’产生了微弱的联结。最重要的是……”裴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身上，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来自赵秀兰那边的一点特殊‘印记’。那可能才是关键。”

“苏清妍”眉头微蹙：“赵秀兰？那个生下她就死了的乡下女人？她能有什么特殊？”

“这正是需要查的。”裴璟眼神深邃，“有时候，最不起眼的角落，反而藏着打开最重要锁具的钥匙。赵然然，或许就是我们找到那把‘钥匙’的关键。”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的阴影逐渐拉长，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大半。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家奢华的主卧内。

苏清妍已经换下了外出的套装，穿着一身舒适的丝质家居服，正对着梳妆镜慢条斯理地卸妆。镜中的脸完美无瑕，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精心保养的光泽，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

只有当她用沾满卸妆液的化妆棉，用力擦拭过眼角时，那笑容才会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扭曲，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厌烦和疲惫。

桌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

“赝品已与裴接触，并获部分混淆信息。是否按原计划进行？”

苏清妍动作未停，只是斜睨了一眼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按计划。让她动。正好看看，裴璟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也看看……我们那位‘好姐姐’，是不是真的坐不住了。”

双生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