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苏清然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犯，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墙壁两侧挂着昂贵的油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仿佛扭曲成了嘲弄的鬼脸。

苏宏远的书房位于主宅二楼最深处，是整座宅邸最安静、也最不容打扰的地方。平日里，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苏清然站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苏清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裴璟冷酷的指令也在脑海中回响——“直接去问”。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撕开一切虚假、看清真相的渴望。她已经活在谎言中二十多年，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眼，指节叩击在门板上。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苏清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许他不在？也许他已经休息了？也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转身逃走的时候，门内传来苏宏远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进来。”

苏清然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陈年纸张和上等皮革混合的味道。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苏宏远正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抬起头，看到是苏清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感。他放下文件，摘下了眼镜，目光落在苏清然身上，带着审视。

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他周围，将他笼罩在一片明亮之中，而苏清然则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

“父亲……”苏清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强迫自己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书桌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

苏宏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那目光沉静，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让苏清然感到无所遁形。

“我……我有事情想问您。”苏清然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苏宏远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不带丝毫怯懦地与他对视。

苏宏远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说。”

简单的、不容置疑的一个字，却让苏清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我想问您，”苏清然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我到底是谁？”

问题抛出，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苏宏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我不是苏家的孩子。”苏清然豁出去了，她不再绕弯子，将最残酷的事实直接摆到台面上，“我知道我不是苏清然，我只是一个被买来的、顶替了真正苏清然的替代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空气里。

苏宏远沉默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她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苏清然能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谁告诉你的？”苏宏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苏清然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固执地看着他，重复道：“请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的亲生父母是谁？真正的苏清然……是怎么死的？”

“够了。”苏宏远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打断了苏清然的追问。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台灯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苏清然完全笼罩其中。

“这些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苏清然，目光冰冷而锐利，如同审视着一件出了差错的物品。“你只要记住，你现在是苏清然，是苏家的大小姐，这就足够了。过去的事情，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苏清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和绝望，“我的整个人生都是假的！我的名字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我的父母是假的！你告诉我，这与我无关？！”

她感到眼眶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落下。

“放肆！”苏宏远猛地一拍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脸上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这就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谁给你的胆子？！”

苏清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后退了半步，但心底那股被欺瞒、被愚弄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和不甘，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

“我不需要谁给我胆子！”她仰起头，泪水终于滚落，但眼神却倔强得可怕，“我只需要真相！我有权利知道我是谁！你们凭什么剥夺我的过去？凭什么让我顶替一个死人的身份活着？！”

“闭嘴！”苏宏远厉声喝道，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几步绕过书桌，走到苏清然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以为你是谁？没有苏家，你什么都不是！你能有今天，能锦衣玉食，能顶着苏家大小姐的名头，都是苏家给你的！不知感恩的东西！”

“感恩？”苏清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凄楚和讽刺，“感恩你们把我买来，像养一只宠物一样养着？感恩你们让我永远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下？感恩我的亲生父母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苦苦寻找他们失踪的女儿，而我却在这里，用着别人的名字，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苏清然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撞在了旁边的书架上，几本书籍哗啦啦地掉了下来。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他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只是拍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看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苏宏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火更加令人心寒。“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你的房间半步。”他冷冷地宣布，语气不容置疑，“好好反省一下你今天说的话。如果再让我听到任何类似的话，或者你再试图打探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苏清然。

“至于你‘到底是谁’……”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苏清然。只要你还想继续当这个‘苏清然’，就给我安分守己。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威胁。

苏清然捂着脸，站在原地，浑身冰冷。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她的脸上，更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对“家”的幻想，彻底打碎了。

她看着苏宏远，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冷酷无情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相。一个被权力和秘密包裹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维持苏家表面完整的工具。她的过去不重要，她的感受不重要，她是谁……更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苏清然”这个身份必须存在。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颊的红肿，狼狈不堪。但苏清然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恐惧、悲伤、绝望……这些情绪依然存在，但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恨意和决绝所覆盖。

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站直了身体。没有再看苏宏远一眼，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书房。

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将书房里冰冷的灯光和更冰冷的秘密，隔绝在内。

走廊里，依旧昏暗寂静。

苏清然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脸颊还在刺痛，嘴里血腥味未散。但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的，是心里那一片荒芜的冰冷。

真相的碎片，她拿到了。残酷，丑陋，令人作呕。

苏宏远知道一切，但他选择隐瞒，甚至不惜用暴力来让她闭嘴。苏清妍也知道，但她选择了旁观，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而她，这个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的替代品，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她不会再哭了。

苏清然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但空洞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冰冷而执拗的火焰。

裴璟说得对，恐惧源于未知。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这个“家”的本质，知道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渴望亲情、渴望认同的、可悲的苏清然了。

从今以后，她要为自己而活。为那个不知名的亲生母亲，为那个夭折的真正苏清然，也为了……她自己。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红肿和疼痛提醒着她刚才的屈辱，也磨砺着她的决心。

她转过身，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宅邸另一个方向，一个她很少涉足的区域——存放旧物和杂物的侧楼走去。

苏宏远以为关她禁闭就能让她屈服？

不。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而她，这个一无所有的“替代品”，要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武器了。

父女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