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17,橡皮艇驶出港区防浪堤,马达声被潮水分贝稀释。
雨停了,雾却起来,像有人在海面撒了一把干冰。
白庭轩把油门降到怠速,船头灯调成近光,光柱里浮着碎银般的浪。
孩子们挤在中间,身上盖急救保温毯,像一群受惊的雏鸟。
β-7-19 窝在沈清妍膝头,小手攥着她衣领,指节发白。
沈清妍低头,贴贴女孩额角,声音轻得像雾:
沈清妍再坚持十分钟,就有大船接。”
白庭轩没回头,只把右手伸到背后,与她左手十指一碰,又迅速分开。
掌心那一点温度,比肾上腺素更止痛。
03:22,老金的频道在耳机里滋啦响起:
“夜鹰,海巡 038 正从 9 海里外折返,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雷达扇区,你们必须熄灭马达,改用桨。”
“收到。”
白庭轩关掉引擎,从船底抽出两只折叠桨,抛给沈清妍一支。
两人并肩,一左一右,水声被桨叶切成细条。
孩子们不知谁带头,小声哼起旋律,是幼儿园常唱的《小星星》,调子支离破碎,却盖住了心跳。
03:29,雾更浓,可见度不足五十米。
前方忽然亮起一束绿光,三短三长——
老金约定的“船头灯暗号”。
白庭轩回以手电红光,两短一长。
绿光熄灭,一艘灰白渔船从雾里滑出,船舷刷着“闽鹭渔 0609”,桅杆却挂着临时导航灯,显是套牌。
船舷放下软梯,一个戴针织帽的少年探身,低声招呼:
“金叔让来接,娃们先上。”
孩子们被一个个托上去,最后一个β-7-19 伸手要沈清妍抱,沈清妍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船帮,血立刻渗出来,她却一声不吭。
白庭轩托她腰,把她和女孩一起推上去,自己才翻进船舱。
马达重新轰鸣,渔船调头,向东南深水区驶。
舱内,老金正蹲着给孩子们发热水和压缩饼干,见他们进来,抬眼问:
“硬盘真扔了?”
白庭轩摇头,从防水袋摸出两块用保鲜膜缠得严实的 SAS 硬盘,抛过去。
白庭轩箱是扔了,数据在。”
老金咧嘴,比了个大拇指,又压低嗓子:
“船上没联网,回岸立刻做镜像,再送实验室。”
沈清妍正蹲着给β-7-19 擦脸,闻言抬头:
沈清妍还有一份活体证据。”
她拉开保温毯,露出小女孩左臂——
肘窝处,一个黄豆大的红色 RFID 埋植芯片仍在闪。
“每批试验体都有,定位兼测温,信号频段 433MHz,里面存着完整给药日志。”
老金皱眉:“得马上剖出来,不然他们通过信号追船。”
白庭轩伸手:“
白庭轩给我一把无菌刀。”
沈清妍握住女孩手:“
沈清妍别怕,姐姐先给你讲故事,你数到十就结束。”
β-7-19 点头,小声开始数:“一、二……”
刀尖划开表皮,米粒大芯片被挑出,扔进生理盐水封管。
女孩数到“九”,沈清妍已贴好止血胶,吻她指尖:“十,真棒。”
老金把封管装进屏蔽袋,松口气:“活口供 002,到手。”
03:50,渔船驶入公海 12 海里,雾渐渐薄了,东方泛起蟹壳青。
驾驶舱里,船长——老金的外甥阿勇——突然喊:
“雷达有高速目标,从 3 点方向逼近,速度 32 节,不像渔船。”
老金冲到舵旁:“海巡?”
“不像,没有 AIS 信号,是快艇。”
白庭轩心里一沉:“
白庭轩医药港的私人安保队,配有红外。”
沈清妍把孩子们塞进底层鱼舱,盖上隔热泡沫板,只留通气孔。
“闽鹭渔 0609”最高航速 18 节,根本跑不过。
白庭轩掏手机,调出电子海图,指给阿勇:“
白庭轩前方 5 海里有一片养殖区,浮伐密集,深 8 米,敢不敢进?”
阿勇舔舔嘴唇:“敢!最多搁浅,总比被截住强。”
老金拍他后脑:“搁浅显灵,船值我赔!”
渔船猛地右满舵,朝养殖区扎去。
04:02,快艇追至 1 海里,两束氙灯刺穿晨雾,像白色长刀。
喇叭喊话:“闽鹭渔 0609,立即停车接受检查!”
阿勇把发动机转速推到 2800 转,船头翘起,浪花拍到挡风玻璃。
养殖区浮伐越来越近,彩色浮球连成迷宫,钢丝绳在水下纵横。
快艇上,机枪手把三脚架架在船头,红外瞄准镜里,渔船热成像通红。
“警告射击!”
“哒哒哒——”
一串子弹擦着右舷入水,溅起水柱。
孩子们缩在鱼舱,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哭出声。
沈清妍把β-7-19 按进怀里,捂住她耳廓,自己却抬头,与白庭轩对视。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火。
白庭轩把硬盘塞进防水袋,绑在自己腰后,又掏出一颗烟雾弹——
老金最后给的“礼物”。
他拉开保险,往船尾甲板一扔,橙红烟雾立刻被螺旋桨撕成碎布,罩住渔船。
“阿勇,左满舵,贴浮伐!”
渔船船舷与彩色浮球擦肩而过,“砰”一声,右桨叶打到钢丝绳,剧烈抖动,但无断裂。
后方快艇被烟雾遮挡视线,速度被迫下降。
机枪手骂骂咧咧,换高爆弹,瞄准渔船尾机舱。
就在此时,阿勇大喊:“抓稳!”
渔船猛地冲进两排养殖筏中间,浮球与船身碰撞,“咚咚”如鼓。
快艇体型小,却吃水浅,刚要跟入,船底“咣当”一声巨响——
螺旋桨绞进废弃渔网,瞬间失速,机舱警报尖叫。
氙灯歪斜,照亮海面漂着的断绳与浮球,像一场夭折的烟火。
白庭轩回头,透过烟雾,看见快艇驾驶舱里,有人愤怒砸方向盘。
他抬手,比了个中指,轻声道:
白庭轩告诉深渊,我们走了。”
04:15,渔船穿出养殖区,航速降到 12 节,发动机过热,必须停机检修。
海雾再次聚拢,像老天帮忙拉帘。
老金把孩子们接出鱼舱,一张张小脸被柴油与鱼腥染得花猫似的,却都挤在甲板,看东方。
那里,太阳挣出海平线,像一枚烧红的硬币,把昨夜所有黑暗按进水里。
沈清妍靠在栏杆,闭眼,让第一缕阳光打在眼皮,金色里透着血管的红。
白庭轩把保温毯披到她肩,指尖无意扫过她腕间瘀痕,低声问:
白庭轩“疼吗?”
沈清妍疼。”
她笑:”
沈清妍但疼得真实。”
β-7-19 跑过来,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压缩饼干塞给白庭轩:
“叔叔,吃,有力气。”
白庭轩蹲下身,与她平视:“
白庭轩我不叫叔叔,叫白庭轩。”
女孩歪头:“那我以后能叫白哥哥吗?”
白庭轩能。”
那白哥哥,我们自由了吗?”
他顿了顿,抬眼,与沈清妍对视。
沈清妍替他答:“
沈清妍自由不是终点,是起点。”
女孩似懂非懂,却开心地举起饼干,对着太阳喊:
“起点,真甜!”
04:30,老金把渔船改航向 105 度,目标公海 24 海里处的国际航道,那里有一艘巴拿马籍货轮“阿索斯”号愿意临时收容。
船舱里,白庭轩与沈清妍并肩坐在缆桩上,面前摆着那两块硬盘,一枚封管芯片,一只 620g 的证物袋——
深渊的一角,被掰下来,捏在他们手里。
老金递来两罐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
“庆祝?”
白庭轩不。”
白庭轩摇头:“
白庭轩取证才刚刚开始。”
沈清妍抬手,与他碰罐,金属声清脆。
沈清妍那就从第一缕口供开始。”
她拉开 Moleskine 笔记本,在崭新一页写下:
“证人:β-7-19(待取名)
时间:2025-09-25,04:30
地点:闽鹭渔 0609
内容:他们把我关进玻璃棺,说那是梦。
可梦不会疼,我疼。”
写完,她把笔递给白庭轩。
白庭轩在下方续一句:
“记录人:白庭轩、沈清妍
承诺:让疼停止,让梦醒来。”
两人并肩,把那一页撕下,贴在一块硬盘背面,像给武器贴上符咒。
太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合而为一,又长又直,像一条不肯弯曲的线,直指大陆的方向。
05:00,老金收到岸上传来的加密简报:
“沈继山在加拿大机场被截停,护照注销;医药港股票临时停牌;市监局成立联合调查组。”
他咧嘴,冲两人晃手机:“大鱼开始乱了。”
沈清妍望向海面,轻声道:
沈清妍下一步,把整条链子拖上岸。”
白庭轩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捏扁,抛向海里。
铝罐在浪花上沉浮,像一枚尚未引爆的雷,闪着银光。
白庭轩走吧。”他说:“
白庭轩回家,上法庭,回人间。”
渔船拉响汽笛,一声长鸣,像对深渊宣战。
阳光铺满甲板,孩子们围成圈,学唱那首没唱完的《小星星》,跑调却嘹亮。
风把歌声吹得很远,很远,
仿佛要把黑夜,彻底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