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绾的手还搭在议事堂的门框上,风卷着灰扑进来,吹得她额前一缕发丝乱颤。她没回头,只把腰间的银针软带往紧了勒了半寸,转身就走。
凌昭跟出来时,她已经站在院中石阶下。夜风凉,唐装下摆贴着小腿扫来扫去,铜簪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折扇换了个方向,糖葫芦娃娃的脸冲着天,像在许愿。
“你不该留下。”她说。
“你也不该一个人扛。”他答得干脆,袖口垂着,手插在兜里,语气还是那副欠揍样,可站的位置偏偏挡了风口。
她没再争,径直穿过小院进了后屋。门关上那一瞬,凌昭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累,是压着火的那种闷响。
屋里灯亮了。她坐在床沿,盯着他躺下的位置——人还在,呼吸匀净,眼睫都没抖一下。她闭眼,启动因果之眼。
头顶浮起一丝金光,稳稳当当,恩者为金,没错。可当她凝神去追那光丝的源头,画面突然断开——焚毁的道观梁柱砸落,半块玉符嵌进泥里,一只染血的手按在少年额上,指尖有朱砂印,一闪即逝。三秒不到,全碎了。
她咬牙重试。这次是雪地,红衣人跪着捧出一枚骨哨,远处火光冲天,有人喊“掌门不可绝”。画面又断。
第三次,她看到一只手在刻石板,指节崩裂,血顺着沟槽流成符纹,刻到一半,整块石板炸开……
冷汗从她额角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睁开眼时,凌昭正站在门口,肩头搭着件外衣,眉头拧着。
“又看那些东西?”他声音低了八度,走过来扶住她肩,“不值得你耗神。”
“不是耗神。”她摇头,把银针带扣好,“是有人动过你的命格。痕迹被抹了,但抹不干净。”
他顿了顿,没接话。两人静了一会儿,窗外树影晃,风停了。
“我去问几个老家伙。”他忽然说,“城东有个闭关三十年的老道士,当年见过我爹最后一面。还有西山那个疯婆子,嘴碎但记得事。我不碰自己的记忆,总能听点外来的。”
她抬头看他:“你不怕听出什么收不住?”
“怕。”他扯了下嘴角,“可更怕你一次次把自己逼到虚脱,就为了拼一幅别人不想让你看见的画。”
她没再拦。
天还没亮透,雾气浮在屋檐底下。她整装出门,唐装束紧,长发用铜簪别好,银针轻响。走到巷口,她回头,他还在原地站着,一身靛青衬衫衬得人清瘦,折扇夹在指间,没打开。
“等我回来。”她说。
“嗯。”他点头,“别乱扎人,留着针打架。”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迈步。晨雾渐浓,脚底石板湿滑,她一路走,一路闭眼试因果之眼。凌昭那根金丝还在,可不知为何,微微震颤,像风吹过的琴弦,却说不出要预警什么。
山路难行,杂草割腿。她走得快,心更急。古墓入口藏在半山腰的松林后,石门半塌,苔痕斑驳。她踩着碎石往上,手指抚过门缝,闭眼再启因果之眼——
这一次,金丝末端竟浮出半截残影:一块石板埋在土里,表面有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过字。画面只存一秒,随即消散。
她睁眼,喘了口气,抬脚就要进去。
同一时间,凌昭已走出三条街。灰袍罩身,帽子压低,折扇收进袖中。他没打车,也没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穿行。路过一家早点摊,老板吆喝“豆浆油条”,他脚步没停,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二十年前,有没有人在这条街上卖过糖葫芦?
他摇头,把这荒唐想法甩开。
岔路口到了。左边通城东道观,右边绕西山荒径。他站定,低声说了句:“若真有轮回,那一次……我也该记得你。”
说完,左转,步入薄雾。
沈青绾站在古墓门前,手搭上冰冷石壁。雾气缠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像谁在拉她进去。她没动,只把一根银针从软带上抽出来,捏在指间。
山下城市还在沉睡,城西化工厂的方向,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抬脚,跨过断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