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绾推开1608病房门的时候,傅九霄正靠在床头喘气。他右半边身子歪着,像被无形的绳子拽住,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枕套一角。监护仪滴滴响得急,血压数值一路往上爬。
她没说话,反手锁了门,从唐装内袋抽出一根银针,针尾刻着“安神引气”四个小字。这针是特制的,铜柄带磁,能微微震荡经络,压住那些乱窜的毒流。
“你再硬撑,明天就真成摆件了。”她走到床边,一手按住他肩膀,“蚀脉散发作,情绪越乱,毒性越往心脉钻。你是想瘫在这儿看林家开庆功宴?”
傅九霄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我……没事。”
“没事?”她冷笑,指尖在他肩井穴一压,他整条胳膊猛地抽搐,“你这身毒,是拿亲人的骨灰混着咒术炼出来的吧?林家人就爱这套——杀人不够,还得把恨炼进血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九霄瞳孔骤缩,呼吸一顿。
他睁眼盯着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猜的。”她手法轻了点,银针缓缓刺入风池穴,“但你说,我猜对了没有?”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跳了跳。片刻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那年除夕……我家祖宅烧了三十六间房。”
沈青绾手上不停,另一根针搭上他手腕列缺穴,稳住气血逆冲。
“三百口人,全埋在里面。”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地底传来,“林家对外说我们私藏禁术,走火自焚。可放火的是他们派来的‘贺岁团’,打着送礼的旗号,夜里翻墙进来,见人就砍。”
他喉结动了动:“我爹把我塞进地窖夹层,自己穿上我的衣服往外跑。我听见他喊‘别杀孩子’,然后是一声枪响……后来,整整三天,我没敢动一下。手里攥着这块玉,听着外面野狗啃骨头的声音。”
沈青绾垂着眼,手指微动,第三根针落在他膻中穴。
空气静得只剩仪器滴答。
“你恨吗?”她突然问。
傅九霄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恨?早就不知道了。三十年了,我装古玩商、倒腾老物件、被人骂贪财市侩……只要没人提过去,我就当自己真的只是个生意人。”
“可你还是把窥天玉给了我。”她说。
“因为你头顶没有白丝。”他睁开眼,目光直直看着她,“别人看我,要么怕,要么图点好处。你是第一个,看见我中毒发作了,不是报警也不是叫医生,而是直接拿针来压毒的。”
沈青绾没接这话,低头检查他手臂的色泽。原本发乌的皮肤正在回温,说明毒素暂时被控住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还能怎么办?”他苦笑,“等死?等林家哪天想起我还活着,再来补一刀?”
“或者,”她抬头,眼里没什么温度,却亮得吓人,“咱们一起,把当年那场火,原样烧回去。”
傅九霄怔住。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两道——**报仇**。
“我知道你现在信不过我。”她说,“但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他们害死过一次的人。我不在乎什么玄门规矩,也不稀罕林家那点破产业。我就想让他们一个个,尝尝当初我躺在海里慢慢断气的滋味。”
病房外走廊传来推车轱辘声,有人在远处咳嗽。
傅九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尚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抓住她持针的手腕。
“千机阁……还没彻底毁。”他声音压得很低,“档案库里有一份名单,记着当年参与灭门的所有人。不只是林家主系,还有四个帮凶家族——包括凌家。”
沈青绾眼神一凝。
“凌家也被牵连了?”她问。
“不是牵连。”他摇头,“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一直想抹掉凌家这一支。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根本就是一场局。林玉娇的母亲,才是最初的主谋之一。”
他说着,呼吸又开始不稳,右臂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沈青绾立刻换针,转而刺入他足三里与阳陵泉,双管齐下压制神经痉挛。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够多的。”他喘了口气,“足够让你明白,这不是普通的仇。这是三十年前就开始布的棋盘,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那正好。”她收了针,擦净针身,“我不喜欢走别人定好的路。我喜欢——砸了棋盘,自己当执棋人。”
傅九霄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虽然脸还是白的,但眼里的死气淡了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他说,“不是因为你有因果之眼,也不是因为你医术好。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在医院东区楼梯间,蹲下来给一个昏迷的清洁工测脉搏——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也没好处拿。”
沈青绾一愣。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声音弱下去,却清晰,“但你愿意试。这就够了。”
他抬起左手,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个“机”字。
“拿着。”他递过来,“这是千机阁主令。现在归你了。”
沈青绾没接。
“你不担心我拿了就跑?”
“你不会。”他说,“你会回来,带着火来。”
她终于伸手接过,玉佩入手冰凉,但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声音更低,“孙明德的女儿……不在国内。她在瑞士一家疗养院,已经被林家人控制半年了。你要是想让他死心塌地帮你,得先把她救出来。”
沈青绾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每一个被林家捏住脖子的人。”他闭上眼,累得几乎睁不开,“你以为我这些年,真只是在躲?”
她没再问,把玉佩收进内袋,顺手调整了他的输液滴速。
“睡会儿吧。”她说,“明天我给你带豆浆油条,听说这家医院食堂的炸馃子不错。”
“我不吃甜浆。”他眼皮都没抬,“要咸的,加辣。”
“行。”她转身走向门口,“下次记得提前预约,别等毒发了才想起来找我。”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青绾。”
她回头。
“小心凌无羁。”他说,“他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如果有一天他开始说‘我保护你’,你就该跑。”
话音未落,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