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

那日接风宴后，蓝忘机心中疑虑更甚。他寻机再次劝解魏无羡回归剑道正统，却只换来对方更深的疏离与一句“我的事，不劳含光君操心”。望着魏无羡离去时腰间那柄鬼气森森的阴铁剑，以及记忆中那个与蓝芷汀容貌一致、却气质迥异的魂影，蓝忘机决定去找蓝芷汀问个明白。

他寻到正在照料伤患的蓝芷汀，委婉地问起她近日是否离开过不净世，或者……是否有过什么异常。蓝芷汀听闻，心中长久以来的疑虑与不安被彻底勾起。她联想到自己偶尔的记忆空白、莫名的疲惫感，以及魏无羡身边那个被江澄和蓝忘机都提及过的“幻影”，一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必须找魏无羡问清楚。

然而魏无羡似乎刻意回避着众人，尤其是蓝氏之人，行踪飘忽。直到这日，蓝曦臣、蓝忘机与蓝芷汀三人同行商议要事时，恰好在回廊与魏无羡、江澄迎面遇上。避无可避，魏无羡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了个招呼，神色间带着惯有的散漫，眼神却有些闪烁。

江澄见状，皱了皱眉，他对蓝氏这几人并无太多交谈的欲望，尤其觉得魏无羡与蓝忘机之间气氛古怪，便先行离开了。

机会难得。蓝芷汀上前一步，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魏无羡，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无羡看着她与槐序一般无二的容颜，却截然不同的清冷气质，心下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点了点头，随着蓝芷汀走到一处僻静的庭院。

四下无人，蓝芷汀直接开门见山，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魏公子，我近来时常感觉神魂有异，记忆偶有缺失。忘机前几日亦向我问起，是否曾离开不净世……他们所见，跟随在你身侧的那道身影，是否与我有关？”她顿了顿，直视着魏无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见她。请你，让我见一见她。”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指尖抚过腰间的阴铁剑，在心中问道：‘她来了，要见吗？’

阴铁剑传来细微的震颤，槐序带着一丝慵懒和戏谑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躲了这么久，也该见见了。告诉她，别吓着。’

魏无羡抬眸看向蓝芷汀，点了点头：“好。”他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她们，“你们聊。”说罢，他转身走到院门处，背对着院内，算是守护，也算回避。

随着魏无羡的离开，一道浅碧色的、比之前更加凝实的魂影自阴铁剑上缓缓浮现，最终轻巧地落在蓝芷汀面前。相同的容貌，此刻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邪气与洞察世事的慵懒，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蓝芷汀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呼吸一滞，尽管早有猜测，亲眼所见时，依旧感到一阵心悸。

“很惊讶吗？”槐序率先开口，声音比蓝芷汀的嗓音略低，带着磁性的沙哑，“我们本就是一体的，蓝芷汀。”

“一体……双魂？”蓝芷汀喃喃道，脸色微微发白。

“不错。”槐序踱步走近，目光如同解剖刀般锐利，“而我，是你亲手‘创造’出来的。”她看着蓝芷汀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自小便知自己是作为压制聂氏刀灵的工具被培养，一言一行都必须符合‘芷兰仙子’的规范，不能有半分差错。聂明玦那个莽夫，明明需要你，却因那可笑的骄傲和对你的怜悯，迟迟不愿履行婚约，让你在家族中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压力？”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讥讽：“还有蓝曦臣……你与他青梅竹马，情愫暗生，可他呢？温润如玉，却也优柔寡断，顾忌家族，顾忌叔父，连表明心意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困在这桩令人窒息的婚约里。你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甚至那些被你自己都唾弃的、阴暗的念头，都去了哪里？”

槐序的魂影几乎要贴到蓝芷汀面前，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又带着冰冷的真相：“都被你死死地压抑在了心底最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于是，我便醒了。承载着你所有不愿面对、不敢承认的负面情绪，你的不甘，你的怨恨，你的……真实本性。”

蓝芷汀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脸色煞白如纸。槐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些被紧紧锁住的黑暗房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委屈，那些深夜里无法言说的痛苦，那些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原来，从未消失，只是化作了另一个“她”。

“不……不是的……”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颤抖。

槐序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怜悯，又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嘲弄：“是不是，你心里最清楚。蓝芷汀，你活得……太累了。而我，只不过是你承受不住时，本能寻求的解脱罢了。”

清风拂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袂，相同的容颜，一个脆弱摇摇欲坠，一个妖异稳如磐石。这跨越了光与暗的对话，终于撕开了那层温婉雅正的表象，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真相。蓝芷汀一直以来的世界，在这一刻，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