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

黄柔刚跨进黄府门槛，便提着裙摆往熟悉的院落快步走，她和姨娘同住这方小院，是她在偌大黄家唯一的依靠。

“柔儿！”何氏早倚在院门边盼着，见女儿身影，当即迎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都带着些发颤。

“姨娘慢些，小心您肚子里的孩子。”黄柔连忙抬手扶住何氏的腰，掌心轻轻贴着她微隆的小腹，语气满是叮嘱。前三个月最是危险，得小心护着。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昨日那些官差……没为难您吧？”

何氏松开她，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没受委屈，路上正巧遇到了乔大人。”

提起这位大人，她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你也知道，乔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百姓都念着他的好，有他在，那些人自然不敢造次。”

黄柔望着何氏，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姨娘，您以后可不准再自己悄悄出去了。铺子的生意有舅舅盯着，您就安心养胎好不好？”

“可你舅舅性子太实诚，我总怕他被人蒙骗……”何氏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柔打断。

“哎呀！姨娘！”黄柔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声音软下来撒娇，“您要是总这么操心，动了胎气可怎么办？还想不想给我生个弟弟啦？”

这话让何氏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黄老爷这些年一直盼着有个儿子，主母王氏当年生黄婉时伤了根本，再难有孕，这些年便把气都撒在她们母女身上。

直到前些日子黄老爷又纳了位新姨娘，主母的注意力才被分走些，她们的日子才稍稍松快。

黄柔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宅斗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实在没那个脑子去应对，在这深宅里能安稳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

好在姨娘不是没主见的傻白甜，遇事总能护着她，外祖家又是经商的，多少能帮衬些，这才让她们在黄家有了立足的底气。

“姨娘，主院那边来人了，说请您和小姐今晚过去一同用饭。”

月儿捧着茶盏进来，声音压得比往常低了些，显然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何氏正对着镜描眉，笔尖顿了顿，落在眼角晕开一小团墨：“知道了，你去把小姐那件月白绫袄找出来，再备盒新制的桂花糕，带去给老夫人尝尝。”

黄柔听得这话，从窗边转过身，指尖还捏着半片没绣完的兰叶：“主院向来不常叫我们过去，前儿父亲生辰也只传了几句话，今日这饭，怕是不好吃。”

她眉尖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答案没让她们等太久。

酉时刚过，母女俩刚到主院正厅坐下，帘外就传来脚步声，黄老夫人刘氏扶着嬷嬷的手，一身深紫色绣暗纹的褙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身黄庆云扶着邱姨娘的腰，指尖几乎要嵌进那片水红袄裙里，邱姨娘则半倚在他身侧，眼尾的笑意顺着鬓边珠花往下淌，两人并肩进来时，那股子腻歪劲儿连厅里的烛火都像是晃了晃。

黄柔垂着眼，余光却将王氏攥紧帕子的手、黄婉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看得分明。

再转头看何氏，她指尖不过在膝头轻轻一按，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仿佛没瞧见眼前这刺眼的光景。

黄柔暗自松了口气，前些日子苦口婆心劝的那些话，总算没白费，她娘总算看清了，黄庆云这等朝三暮四的人，根本不值得半分牵挂。

“人都到齐了，正好有桩喜事要跟你们说。”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邱姨娘隆起的小腹上，笑意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邱姨娘可是咱们黄家的大功臣！昨儿请了算命先生来算，说她这胎，稳稳的是个男孩！”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何氏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掐得掌心发疼。

她衣襟下，同样悄悄隆起的小腹还藏着掖着，不足三个月的胎气尚不稳，黄柔再三叮嘱让她先瞒住，可此刻听着老夫人这话，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

最沉不住气的是王氏，她猛地站起身，鬓边金簪晃得人眼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尖刻：“算命先生的话就能作准？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当家主母的身份，硬生生咽了回去，可眼底的嫉妒与不甘，却像泼出去的墨，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生黄婉时落下的病根，早让大夫断了再生的可能，如今连个妾室都要踩着她的头，诞下嫡长子的希望，彻底成了泡影。

老夫人眼神像淬了冰，狠狠剜向王氏：“自己肚子不争气，还见不得别人好？你要是敢在暗地里动半分歪心思，我立马让庆云写休书！”

王氏浑身一震，委屈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攥着帕子的手青筋都绷了起来，这桩婚事是她当年求着父母、费尽心思才得来的，可嫁进黄家这些年，她守着空落落的主母名分，既要应付府里的琐碎，又要忍黄庆云的三心二意，如今连生不出儿子都要被如此苛责，哪里还有半分体面？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连告退的话都没说，转身就往门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把满厅的尴尬都搅得翻了翻。

黄婉坐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衣角，起身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活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

“婉儿，你可记好了，”

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往后可不能跟你母亲学这等小家子气的模样，咱们黄家容不得善妒的性子。”

黄婉咬着下唇，不敢反驳，只能飞快地点了点头，眼眶也跟着红了。

剩下的人各怀心思，筷子在碗碟里拨弄着，却没多少胃口。

邱姨娘时不时看向老夫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黄庆云只顾着给邱姨娘夹菜，仿佛没瞧见满桌的低气压；何氏和黄柔则安安静静地吃着，不多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把这顿压抑的饭吃完，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刚走出主院的门，何氏就轻轻握住了黄柔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黄柔知道，她娘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暂时放了下来。

黄柔刚扶着何氏走回偏院，就见月儿在廊下探头探脑，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方才大小姐在院外转了好几圈，像是有话要说，又没敢进来。”

黄柔心里一动，对何氏道：“娘，您先回屋歇着，我去看看她。”

何氏点点头，又叮嘱了句“当心些”，便转身进了内室。

黄柔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果然在月亮门旁瞧见了黄婉。

她垂着头，手指反复绞着帕子，眼眶还是红的，连鬓边的珠花歪了都没察觉。

“怎么，昨日的嚣张气焰去哪里了？”黄柔问她。

黄婉猛地抬头，看见是她，眼圈又红了几分，声音带着哽咽：“黄柔……你真的很讨厌！”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黄柔拉着她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轻声道：“祖母今日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黄婉擦着眼泪，委屈地说：“我知道娘性子急，可她也是难受……这些年她在主院，看着爹对旁人好，心里本就苦，如今连祖母都这么说她……”

黄柔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哭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也想哭”

“你娘现在心里肯定更难受，你要是再慌了神，她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你多陪陪她，少让她跟邱姨娘和祖母起冲突，等过些日子，这阵风头过了，情况总会好些。”

“我待你又不好，你何苦跟我说这些？”

黄婉抬起通红的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戒备。她想起从前跟着王氏，没少冷待黄柔母女，如今对方反而来安慰自己，倒让她心里有些发慌。

黄柔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掰扯这些弯弯绕。

她本就不是要卖好，不过是见不得人陷在委屈里钻牛角尖，既然对方不领情，她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当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走，裙摆扫过石缝里的青苔，干脆得没留半分余地。

看着黄柔毫不留恋的背影，黄婉咬了咬下唇，心里的委屈忽然掺了些别的滋味。

她攥紧帕子，暗自嘀咕：“装什么好人……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从没想着分我半分，现在倒来假惺惺的！”

可话虽这么说，方才黄柔那句“你娘还等着你”，却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了她心里。

黄柔刚踏进内院，就见何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本医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显然是在等她。

听见脚步声，何氏立刻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跟婉儿谈得怎么样？没起争执吧？”

“没什么，她心里别扭，我说两句就回来了。”

黄柔走过去，顺手接过何氏手里的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娘，您别操心旁人了，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方才我让月儿去请张大夫了，他是外祖父那边的人，靠得住，等会儿让他再给您把把脉，确认下胎气。”

正说着，月儿就领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大夫进来了。

张大夫给何氏请了安，便坐在软榻边，指尖搭在她的腕上，片刻后才松开手，语气温和：“夫人脉象平稳，胎气比上次稳了些，只是还需多静养，莫要动气。我再给您换个安胎的方子，每日用温水煎服，对您和腹中胎儿都好。”

何氏点点头，让月儿取了诊金递给张大夫。等张大夫走后，何氏才拉着黄柔的手，轻声道：“柔儿，娘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往后在主院，你别太出头，免得被老夫人和邱姨娘盯上。”

“娘放心，我有分寸。”黄柔拍了拍何氏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