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冻得骨髓都在发颤。
殿外的雨下得很大,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拍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盖不住龙椅上那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像浸了蜜的毒药,甜腻里裹着淬骨的寒意,让满殿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都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沈爱卿这是做什么?”慕君宸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情人间的呢喃,“不过是打翻了一盏茶,何至于行此大礼?”
沈辞没有抬头。他能想象到慕君宸此刻的模样——明黄色的龙袍衬得那人肤色胜雪,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桃花眼里盛着满殿的烛火,看起来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仁君。
可只有沈辞知道,那层温柔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阴鸷变态的骨血。
就像此刻,他袖口上还沾着滚烫的茶水痕迹,那是刚才慕君宸“不经意”间抬手时,泼在他身上的。滚烫的茶水透过朝服烫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可他连动都不能动。
因为他是个Beta。
在这个Alpha为尊、Omega为贵的王朝里,Beta就像殿角不起眼的石柱,看似有用,实则随时可以被替换。更何况,他还是个拒绝了君王标记的Beta。
三个月前,慕君宸登基大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要将他纳入后宫,给他一个Omega的名分。满朝哗然,他却跪在丹墀下,一字一句地说:“臣是 Beta,不配侍奉君王。”
从那天起,他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起来吧。”慕君宸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沈辞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帘,不去看龙椅上的人。他的动作僵硬而克制,宽大的朝服掩盖住了身体的紧绷——作为曾经的镇国将军府嫡子,他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斩敌首,骨子里的傲气从未被磨平,哪怕现在沦为阶下囚一般的存在。
“听说沈爱卿昨日去了将军府?”慕君宸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是去看你那位刚分化成Omega的幼弟?”
沈辞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朝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的幼弟沈清,前日刚满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突然分化成了Omega。按照规矩,新分化的Omega要登记在册,由皇室统一分配——说白了,就是供Alpha挑选的玩物。
他昨日去将军府,就是想托关系把弟弟送到乡下避避风头,却没想到,消息转眼就传到了慕君宸耳朵里。
“臣……只是去探望家人。”沈辞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的隐忍。
“哦?”慕君宸拖长了语调,突然笑了起来,“说起来,沈清那孩子,朕倒是见过一次,生得眉清目秀,若是进了宫,定能讨得朕的喜欢。”
沈辞猛地抬头,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看着龙椅上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笑容搅得生疼。
慕君宸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臣服,而是把他在意的一切都碾碎在他面前,看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就像猫捉老鼠,总要先把老鼠的腿打断,再慢悠悠地玩弄。
“陛下,请自重。”沈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臣弟年幼,不堪侍奉君王。”
“不堪?”慕君宸挑眉,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明黄色的龙袍拖曳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郁的龙涎香信息素扑面而来,带着Alpha独有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沈辞的呼吸都扼住。
这是慕君宸的信息素味道,官方记载是温和的龙涎香,可只有沈辞知道,这香气里藏着怎样霸道的侵略性,像一张无形的网,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沈爱卿似乎忘了,这天下的Omega,包括Beta,都是朕的所有物。”慕君宸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辞的耳廓上,“包括你。”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沈辞的侧脸,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可沈辞却像被毒蛇盯上一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陛下说笑了。”沈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臣是Beta,对陛下的信息素毫无反应,留着也是浪费。”
这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坚硬的铠甲——Beta对信息素的感应极弱,不会像Omega那样被Alpha的信息素压制,更不会产生所谓的“发情期”。
慕君宸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一个内侍立刻端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个小巧的玉瓶。
“这是西域进贡的香料,据说能让Beta也感受到信息素的妙处。”慕君宸拿起玉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递到沈辞面前,“沈爱卿要不要试试?”
沈辞看着那粒药丸,颜色艳得像血,隐隐还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什么香料,而是某种能控制人的药物。
“臣不敢。”他垂下眼帘,拒绝的态度坚决。
“不敢?”慕君宸笑了,突然伸手捏住沈辞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沈爱卿,你好像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没有资格说‘不’。”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沈辞的下颌生疼。沈辞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欲望和偏执,那不是对爱人的占有,而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放开我。”沈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挣扎着想要挣脱。
可慕君宸的力气极大,像铁钳一样锁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药丸,就要往他嘴里塞。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大喊:“陛下!不好了!北境急报,蛮族大军压境,镇北将军……镇北将军战死了!”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镇北将军,是他的父亲。
他猛地推开慕君宸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侍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侍卫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重复:“镇……镇北将军在玉门关遭遇伏击,力战而亡,蛮族……蛮族已经攻破三道防线了!”
轰——
沈辞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响了一道惊雷,耳边嗡嗡作响,父亲的脸、战场上的厮杀声、幼时父亲教他骑马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父亲临行前的那句话:“阿辞,守住沈家,守住大靖。”
他猛地看向慕君宸,眼底的冰冷彻底碎裂,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决绝。
他知道父亲的死绝不简单。镇北军军纪严明,怎么可能轻易遭遇伏击?这背后,一定有慕君宸的手笔!这个男人为了巩固皇权,早就视手握兵权的沈家为眼中钉!
“是你做的。”沈辞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慕君宸慢条斯理地将药丸放回玉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沈爱卿这话说的,”他走到龙椅旁坐下,端起内侍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国难当头,我们该想的是如何退敌,而不是互相猜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辞,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说起来,沈爱卿少年时也曾在军中历练,枪法了得。如今你父亲战死,沈家军群龙无首,不如……你替朕去一趟北境?”
沈辞愣住了。
他以为慕君宸会趁机剥夺沈家的兵权,甚至将他打入天牢,却没想到,他会提出让自己去北境。
“陛下就不怕臣拥兵自重?”沈辞冷冷地问。
“怕?”慕君宸笑了,喝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朕相信沈爱卿的忠心。更何况……”他看向殿外,声音陡然压低,像淬了毒的匕首,“你那刚分化成Omega的幼弟,还在京城里呢。”
沈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明白了。慕君宸这是要用沈清来牵制他,让他在北境投鼠忌器,只能乖乖听话。
“好。”沈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臣,领旨。”
“这才对嘛。”慕君宸满意地笑了,从龙椅上拿起一枚虎符,扔给沈辞,“明日卯时出发,朕在城门口送你。”
沈辞接住虎符,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块烙铁。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慕君宸叫住。
“沈爱卿,”慕君宸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沈辞脊背发凉,“忘了告诉你,那药丸,朕已经让人给你弟弟送去了。毕竟他刚分化,总是需要些‘补品’的。”
沈辞猛地回头,只见慕君宸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玉瓶,笑容温柔得像个魔鬼。
“你敢动他试试!”沈辞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然让殿内的Alpha内侍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慕君宸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看来沈爱卿也不是对所有事都无动于衷。放心,只要你乖乖从北境回来,你弟弟会没事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那药丸还有个功效——能让Beta……暂时变成Alpha。沈爱卿,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Beta变Alpha?
这怎么可能?这违背了常理!
他看着慕君宸脸上那抹近乎变态的兴奋笑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臣服的Beta,而是一个能与他抗衡、最后却被他彻底征服的Alpha。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游戏,猎人已经撒下了诱饵,只等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
沈辞紧紧攥着手里的虎符,转身走出大殿。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朝服,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陷阱,也不知道沈清是否安好。他只知道,从明天起,他必须戴上更坚硬的面具,拿起更锋利的刀,不仅要对抗北境的蛮族,还要对抗那个深宫中、用温柔笑容编织囚笼的Alpha君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大殿后,慕君宸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打开了那个玉瓶,将那粒红色药丸扔进了嘴里,细细咀嚼着,眼底翻涌着痴迷而疯狂的光。
“沈辞……”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占有欲,“你只能是我的。无论你是Beta,还是Alpha。”
香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起,只是这一次,那香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