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强硬的“保护宣言”后,海景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苏澈心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二楼的空间里,连晚餐都借口胃不舒服,让李妈送到房间。她像一只受伤的蚌,用坚硬的壳将自己紧紧包裹,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易圣海。
易圣海感受到了这种刻意的疏离。他本该乐见其成——保持距离,正是契约的精髓。可事实上,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空旷的房子里缺少了她偶尔走动的声音、阳台上的身影,甚至那只小猫的微弱叫声,都让他觉得过分安静,安静得令人不适。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不习惯。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仅仅一个月,他竟然就习惯了生活里有那么一个看似安静、实则存在感极强的影子。
这天晚上,易圣海有一个推不掉的应酬,与合作多年的银行家们聚餐。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到了即将到来的全球经济波动和家族企业的传承压力上。几位上了年纪的董事开始抱怨子女不愿接手家族生意,或者能力不足难以担当重任。
易圣海端着酒杯,沉默地听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哥易圣峰。大哥性格温和,志不在此,早早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艺术领域,将伯海公司的重担完全留给了他。父亲虽未明说,但期待和压力,从他很小时就沉沉地压在了肩上。
他从未与人诉说过这些。在所有人眼中,他是天之骄子,是能力超群的年轻总裁,接管公司是顺理成章,游刃有余。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达到这份“游刃有余”,他付出了多少,又压抑了多少。
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情绪需要出口,当一位董事拍着他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感叹“还是圣海省心,能力强,又稳重,易老哥好福气”时,易圣海没有像往常一样谦逊地笑笑,而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是积年的苦涩。
应酬结束,易圣海谢绝了司机,自己驾车回到了海景房。已是深夜,别墅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有些微醺,但并不醉。脱掉西装外套,扯开领带,他习惯性地走向酒柜,却在经过客厅时,看到阳台的门开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倚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是苏澈心。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易圣海的脚步顿住了。酒精放大了某些情绪,也削弱了平日的克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上楼,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阳台。
听到脚步声,苏澈心警觉地回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淡漠。“易先生。”她低声打了个招呼,便想转身回屋。她还在为前几天的事情感到难堪和抵触。
“等一下。”易圣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沙哑。
苏澈心停住脚步,却没有看他。
易圣海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夜风中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她身上清新的洗发水味道。
“今天……见了几位银行的老家伙。”易圣海忽然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方,“他们都在夸我,说我能干,说我是易家的骄傲。”
苏澈心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易圣海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倾诉:“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骄傲。”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大哥,他可以自由地去追求他的艺术梦想。而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伯海公司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做到最好,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脆弱和……一丝怨怼。虽然极其隐晦,但对于一向以冰山面具示人的易圣海来说,已是破天荒。
苏澈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压力。原来,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枷锁。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易圣海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过头,看向苏澈心。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那双总是带着戒备或表演的眼睛,此刻盛着淡淡的月光,像平静的湖面。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是一种安静的倾听。
这种安静,奇异地抚平了易圣海心中的躁郁。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建议,只是需要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对象,能够让他短暂地卸下伪装,喘一口气。
“所以,”苏澈心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像夜风一样轻缓,“你才需要那份契约吗?一个不会带来额外压力,到期就能解除的……关系?”
易圣海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订立契约,只是为了效率和省事。但此刻,经她一点破,他似乎意识到,潜意识里,或许确实如此。他害怕复杂的情感纠葛,害怕需要投入真心实意的关系所带来的负担。契约,是他为自己构筑的安全区。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苏澈心也没有再追问。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海,低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吧。易先生有易先生的,我……有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共鸣。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雇佣关系中的雇主和雇员,也不是施舍者与接受者,而是两个在各自人生战场上挣扎的、平等的灵魂。
冰山,在月光与酒精的催化下,悄然消融了一角。易圣海看着身旁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坚韧的女孩,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靠近和理解的感觉,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夜更深了,海风带着凉意。易圣海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笨拙地披在了苏澈心单薄的肩上。
“外面冷,进去吧。”他的语气,不再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澈心拢了拢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酒香的外套,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坚硬的隔阂,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海风吹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