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辉自堂柱斜落,将二人对峙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砖地上。
府衙复核这道话出口,堂下属吏神色各异。有人暗自唏嘘,府里专派差官下县翻查两月全部案卷,这已经不是寻常核档,是明明白白的重压。旁人案卷一概不动,独独盯上主簿一司,风声传出去,上下自会生出揣测——若无瑕疵,府衙何故单独派员彻查?
这正是张怀安藏在话里的杀招。
他没有当场坐实欧阳誓渎职,只要把“单独复核”这件事推上去,舆论便会自行发酵。即便最后复核一无所获,欧阳誓也已被钉在嫌疑之上,官声受损,往后府衙同僚看待他,心中都会存上一层疑云。
欧阳誓拱手的姿态稳而端正,心底却清楚这一层算计,只是面上不显露半分。
张怀安见他应答从容,不再继续当堂争辩,抬手整了整袖口,语气又恢复平日谦和:“既主簿坦然,那便静候府衙公文。本官也是为一县吏治,并非针对私人,还望主簿体谅。”
一句“并非针对私人”,说得堂下众人皆心照不宣。
议事散了,属吏各自退开,却无人像往日那般自在走动,脚步都放轻,目光交错之间,尽是暗流。有人同情欧阳誓,也有人早已暗投张怀安,等着看这一场宦海争斗最后的结局。
欧阳誓回到自己案前,重新拿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案头堆叠的案卷依旧整齐,可他心里明白,接下来这几日,便是最难熬的等待。府衙公文往返,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这段空窗期,张怀安绝不会安分,必然会趁着复核官未到之前,继续在巷间推波助澜,把那白衣女子的流言越炒越烈,等复核官抵达雩都之时,满城非议已成定局,届时复核官心中先入为主,查卷之时,便会带着成见。
字极简,只写:堂上交锋已过,张怀安已行文府衙,请派员复核案卷。此番不是查案,是借复核之名,耗我官声。府官未到之前,风波未歇,嘱你安心静守小院,莫外出,莫与人起争执。
写完,折好素笺,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叮嘱,依旧是暗路传递,不可走巷口,不可叫旁人察觉。
亲信领命,将素笺藏入袖中,绕开正街,从后巷悄然往那座僻静小院而去。
——
小院之中。
小龙女自天明起便静立芭蕉树下,一直留心衙署方向动静。她虽不能亲入公堂,却早已预判今日堂上必有正面交锋,只是不知欧阳誓能否稳住。
直到后巷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她上前开门,见是之前跟在欧阳誓后面的人略略放低了戒备心,那人压低声音,匆匆把素笺递过来,不敢多停留,转身便走。
小龙女关上院门,展开素笺。
一行行字看完,她眸光沉了下来。
府衙派员复核。
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中立刻读懂张怀安这一步的阴狠。案卷本身欧阳誓无错,可单独复核,本身就是一种定罪式的姿态。世人不会细究缘由,只会默认,既然府衙专门派人查他,那他定然是有问题。
她指尖捏着素笺,立于院中,许久未动。
欧阳誓信里叮嘱她静守,莫外出,莫争执。
可小龙女心里清楚,仅仅静守,只是被动挨打。只要她这个人还留在这座小院,张怀安的棋子就还握在手里。复核官一到,第一件事,定然还是绕回她身上,借她这个异客,质疑欧阳誓行止不端,心神不宁,进而怀疑他审案断事是否掺杂私心。
她抬眼望向县衙方向,白衣被晨风轻轻扬起。
她不是要离开弃他于危难,而是要另寻破局之法。
她不能直接闯县衙,那是抗官,只会给欧阳誓再添重罪。也不能当众出手,一旦动武,便是坐实凶名。
她沉思片刻,心中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她能取得一份合法的路引、籍册,将自身来历正式登记,名正言顺,不再是张怀安口中那个“无根无籍的可疑异客”,那对方这枚最核心的棋子,便废了大半。
只是此事棘手。她本是江湖漂泊之人,无乡贯、无保人,寻常里正不敢贸然给她做保。
她垂眸,指尖抚过腰间长剑。
古墓出身,江湖浪迹,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要为一纸籍册、一份路引,费这般心思。
日影缓缓爬升,芭蕉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小院依旧安静,可小龙女已经不再只是被动等候。
她开始筹谋,要在府衙复核官抵达之前,寻到可行之法,斩断张怀安借她发难的这一条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