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治没有转身。
“朕知道。”
“知道还黑脸?”
沉默。
伍元照将步摇放在妆奁里,转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绷得很紧,肩线笔直,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你在生谁的气?生那个小姑娘的气?还是生护卫的气?”
“都不是。”礼治的声音很低。
“那是生什么气?”
他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上没有怒意,有的只是一种被他自己都厌恶的、却怎么也控制不住的情绪。
“朕在生自己的气。”
伍元照微微一怔。
礼治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自嘲:“朕是天子,天下都是朕的。朕不该因为一个小丫头随口的一句话就——”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伍元照看着他。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群臣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只炸了毛却不知道该朝谁发火的困兽。
他不是不讲理。
他是太清楚自己不讲理了,所以才更加恼怒——恼怒的是自己这种无法自控的占有欲。
伍元照沉默了片刻,走上前一步,抬手整了整他大裘上被风吹歪的领口。
“陛下。”
“嗯。”
“她夸的是护卫,不是在夸我身边的谁,更没有人对我有任何不敬。”
“朕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不高兴。”
他没有说话。
伍元照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暗流,像深秋的太液池,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她看不到底的深沉。
“那我换个说法,”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今晚整场宫宴,我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你。你信不信?”
礼治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进殿到散席,”伍元照说,“我看了你的玄色大裘,看了你腰间的蟠龙带,看了你端杯的手——”
“够了。”礼治哑声打断她。
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闷声说了一句:“照儿,你别说了。”
伍元照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过快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闷声说了一句:“陛下,你勒得我脖子疼。”
礼治的力道立刻松了些,但没有放手,只是换了个姿势,改为从身后环着她的肩。
“朕回去就下一道新令。”
“什么令?”
“宫宴期间,外命妇不得擅自与宫中侍卫、内侍攀谈议论,凡违者——”
“陛下。”伍元照的语气带了点无奈。
“嗯?”
“你要是明天真发这道令,全朝堂的人都会知道你在吃醋。”
礼治的手臂僵了一下。
伍元照趁机从他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
“你非要下令,那就换个说法。别用‘不得攀谈议论‘,用‘严守宫禁仪制,外命妇入宫赴宴期间当守分守礼、不得喧哗失仪‘。”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这样至少听起来像是正经规矩,不像帝王在闹脾气。”
礼治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那层阴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意。
“皇后连朕的旨意都要替朕润色?”
“不润色,明天三省六部群里就要炸锅了。”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窝上,像一只终于被安抚住的大型犬。
伍元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夜深了,别闹了。”
“朕没闹。”
“你就是在闹。”
礼治闷哼了一声,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今天那套鸾金织锦,好看。”
伍元照微微挑眉:“陛下选的。”
“朕的眼光自然好。”
说完这句,他重新将她拉进怀里,这一次力道温柔了许多,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倦意。
“照儿,往后宫宴,你就坐在朕旁边,不许离开半步。”
“我本来就坐在你旁边。”
“不够近。”
伍元照没有接话,只是将脸侧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誓约。
窗外秋虫低鸣,桂香从半开的槛窗涌进来,烛火在案头安静地跳了跳。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礼治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没有松手。
翌日清晨。
【三省六部日常打卡】群里,一道加盖御印的新令准时弹了出来。
【内务府·李德顺】:奉陛下圣谕——即日起,凡宫中大宴,外命妇入宫期间须严守宫禁仪制,不得喧哗失仪、不得擅离指定席位区域、不得与宫中当值侍卫及内侍私相攀谈。违者以失仪论处,所涉府邸罚俸三月。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户部侍郎最先冒了个泡。
【户部侍郎】:臣领旨。
【礼部尚书】:臣领旨。
【工部侍郎】:臣领旨。
【兵部尚书】:臣领旨。
齐刷刷的“臣领旨”刷了满屏,没有一个人追问原因,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但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道旨意的措辞虽然冠冕堂皇,核心却只有一条:不许外命妇跟宫里的人说话。
御史中丞私下给礼部尚书发了条消息。
【御史中丞→礼部尚书】:大人,昨夜宫宴到底出了什么事?
【礼部尚书→御史中丞】:别问。
【御史中丞→礼部尚书】:可这规矩未免也太……严了些?
【礼部尚书→御史中丞】:严不严的,你去跟陛下说?
御史中丞没有再回复。
而在世家夫媛群里,消息传开得更快。
【安国公夫人】:姐妹们看到新规了吗?以后入宫赴宴不许跟侍卫说话了。
【永宁侯夫人】:何止不许说话,连“私相攀谈”都写上了,罚俸三月啊姐妹们。
【清河崔氏·嫡长媳】:我怎么觉得这道令……跟昨晚方家小姐那句话有关。
凤仪宫的烛火燃了大半夜,直到寅时才被值夜的宫女悄悄剪短了灯芯。
伍元照是被一阵酸麻弄醒的。
她的左肩压在礼治的手臂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的姿势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他环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以至于她半边身子都被箍得发僵。
窗外天色微明,秋日的晨光淡淡地透进来,带着几分寒凉。
伍元照试着动了动,礼治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闷在她头顶。
“你压了我一整夜,我手都麻了。”
“忍忍。”
伍元照没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小臂:“松开。”
礼治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松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手,而是改为揽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伍元照索性不再挣扎,靠在软枕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侧头看着他。1
帝王吃醋也太可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