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天之后,新的消息像开了闸一样涌进来。
显然不是只有小桃在纠结那个“疯想法”。
后宫底层的宫人们,表面上各司其职,暗地里全在留心观察。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自称在尚宫局当差的人:
“我不说重不重活的事。我就说一个细节,你们自己判断。”
“前天陛下微服去了趟太液池边的小亭子。
没带什么人,就苏公公跟着。我刚好在附近修剪花枝。”
“陛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才人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两人‘偶遇’。”
“才人行礼,陛下叫起。正常流程。”
“但接下来陛下问了一句‘今日那边没为难你?’才人回了‘没事,比昨日好些’。”
“你们听出来了吗?”
“陛下说‘那边’。不是‘皇后那边’,不是‘凤仪宫’,不是任何具体称呼。就两个字,‘那边’。”
“才人也没追问‘那边是哪边’。她直接就答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自己的默契用语。‘那边’这个代称,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说法。不需要解释,一说就懂。”
小桃倒吸一口冷气。
她自己和相熟的姐妹之间也有这种暗语。比如“那个人”指的是孙嬷嬷,“老地方”指的是后花园角落的那棵歪脖子树。
但这种暗语得是相处了多久才能有?
至少得天天见面,天天说话,说到某些指代自然而然就固定下来了。
陛下和才人什么时候有这个机会培养出默契用语的?
答案还是那个:时间线里找不到。
另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我补一个。
我是甘露殿外间的洒扫宫女。
前几天陛下批折子批到很晚,苏公公端了宵夜进去。
我隔着帘子听见陛下自言自语了一句‘照儿肯定又没睡’。”
“然后苏公公说‘奴才去瞧瞧?’陛下说‘不必,她听见你的脚步声反而会强撑着不睡’。”
“姐妹们。”
“‘她听见你的脚步声反而会强撑着不睡’。”
“陛下怎么知道才人听见脚步声会强撑?这是什么?这是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是试过很多次、发现每次派人去她都不睡,最后才总结出‘别派人去’这个策略的。”
“长期。观察。”
“他们认识才几个月?”
小桃看到这里,手心全是汗。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帖子里的人,大家其实都已经心里有了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离奇了,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
于是大家就这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往上堆。
那天下午,出现了一条很长的竹简。
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人情绪很激动。
“好我来个重磅的。我犹豫了两天要不要说这个,今天看了前面那些,我决定了,说。”
“我是内务府库房的。昨天才人身边的袭心姑娘来领月例用品。正常流程,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自言自语了一句。很轻,如果不是我耳朵尖,根本听不见。”
“她说的是‘该给陛下备着石斛了,再过半月风疾就要犯’。”
“石斛。半月。风疾。”
“姐妹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一,石斛是治风疾的药引,这个只有太医院的人知道。”
“第二,‘再过半月风疾就要犯’她在预判陛下的发病时间。”
“预判!不是‘听说’不是‘担心’,是‘再过半月就要犯’。这种笃定的语气,像是她经历过无数次,知道每年什么时候会犯、犯多久、用什么药。”
“第三,袭心是才人的贴身丫头。袭心知道的事,才人必然知道。也就是说”
“才人不仅知道陛下有风疾,她还知道风疾什么时候犯,该用什么药,甚至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小桃看完,把竹简按在了胸口。
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用力。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不敢说出来的真相打转。
但真正让帖子彻底炸开锅的,是当天夜里出现的最后一条消息。
笔迹纤细发颤,墨迹有几处洇开。
小桃一看开头就知道是谁了。
“我是玲珑。皇后身边的。”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看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重活不重活的,我不信那些。”
“但我要说一件事。”
“前几天我奉皇后之命去找才人的麻烦。就是想试试她的底线,看她还乖不乖话。”
“我按照以往的方法呵斥她、威胁她、摆皇后的款。以前每次这样她都低头忍了。”
“但这回不一样。”
“我说了第一句之后,她看了我一眼。”
小桃屏住呼吸。
“就一眼。”
“那个眼神”
“我当了十年宫女,给皇后办过很多脏事,什么狠人没见过。
华妃发怒的时候够吓人了吧?韦贵妃阴人的时候够狠了吧?”
“都比不上那一眼。”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不耐烦。”
“是空的。”
“就好像她在看一只蚂蚁。”
“不是‘恨你’,不是‘我要收拾你’。是‘你在我眼里根本不是人,你什么都不是’。”
“我当时整个人就僵住了。那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不对。”
“伍元照不是这种人。这个位份的人,做不出这种眼神。”
“能用这种目光看人的只有在最高处待过的人。”
“她不是才人。”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但她绝不是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