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笑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胸膛微微起伏,笑声低沉,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怪罪?”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咂着什么有趣的佳肴,眼中的阴鸷却半分未减。
“伍婕妤,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是谁?”
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浪潮,朝着伍元照当头压下。
“本王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
父皇白天刚刚夸奖了本王的《括地志》,赏了本王一车的金银。”
“本王深夜忧心宫人,不顾自身安危,前来探视。父皇听了,只会夸赞本王仁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反倒是你。”他用折扇点了点伍元照的方向,“父皇命你查案,你却在这里装神弄鬼,用什么蟹甲、绿豆来糊弄众人,延误病情。”
“若真闹出人命,你说,父皇是会怪罪本王这个‘仁孝’的儿子,还是会怪罪你这个‘草菅人命’的婕妤?”
这番话,将伍元照刚刚抛出的问题,原封不动,甚至更加恶毒地砸了回来。
赵泉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他听明白了。
魏王殿下的意思是,就算这里所有人都死了,他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伍婕妤的头上。
在这座宫里,权势,就是“理”。
伍元照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静静地听着,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赞同他的说法。
“殿下说的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臣妾人微言轻,自然担不起这天大的罪责。所以,臣妾才必须治好他们。”
“只有他们活下来,才能证明臣妾不是在装神弄鬼。”
“也只有他们活下来,才能向陛下证明,这掖庭局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时疫。”
李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发现,他所有的威胁,所有的压迫,打在这个女人身上,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与他争辩谁对谁错,也不恐惧他描绘的可怕后果。
她只是冷静地,一遍遍地,重申着自己的目标。
治好他们。
活下去。
“治好?”李泰的目光,落在那一堆刚刚被洗净,还带着水渍的青黑蟹甲上,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就凭这些从烂泥里捞出来的垃圾?”
“伍元照,你是在戏弄本王,还是在戏弄你自己?”
“殿下可以不信。”
伍元照终于抬起了眼,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但殿下今夜亲自闯宫而来,不正是因为,韦贵妃的计策,已经失控了吗?”
李泰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固了。
伍元照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寸寸剖开他伪装出的从容。
“韦贵妃想让臣妾死在这里,想让掖庭局变成真正的疫区,为她除去一个眼中钉,也为殿下您,除去一个不听话的棋子。”
“可她失败了。”
“她没想到,臣妾能看穿这所谓的‘时疫’,不过是漆树之毒。”
“她更没想到,臣妾还能找到解药。”
“所以,殿下您来了。”
伍元照的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您需要一个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一个既能让此事悄无声息地平息,又能将这盆脏水,泼到别人身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