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妤,到了。”
黄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尖细的嗓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前方,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楣上,“掖庭局”三个字在月光下显得阴森而斑驳。
门口站着两排比之前更多的禁军,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如同两排冰冷的石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混杂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了里面死寂的庭院。
“婕妤,请吧。”黄敬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越发虚伪,“这里面的人,可都等着您去救命呢。”
“从现在起,这掖庭局,就全权交给您了。”
“陛下有旨,为了防止疫病外传,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您的饮食,每日会由专人送到门口。”
他刻意加重了“任何人”和“门口”两个词。
言下之意,你伍元照,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是个活囚犯。
伍元照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有劳黄总管。”
她提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小栗子和刘通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绝望,却还是咬着牙跟了进去。
在他们身后,沉重的宫门,轰然关闭。
“哐当”一声巨响,锁链落下。
那声音,像是斩断了他们与外面世界的一切联系。
庭院里站满了人。
全是掖庭局的宫女和太监,一个个面带惊恐,瑟缩在角落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个身穿太医署官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正是赵泉。
他看见伍元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拱手行礼。
“下官赵泉,参见婕妤。”
他的姿态很低,语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敷衍。
“婕妤来得正好,这疫病来势汹汹,已经有七八个宫女高烧不退,身上起了红疹,下官正束手无策,头疼不已。”
他嘴上说着头疼,脸上却没有半分焦急。
伍元照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并不打断。
“如今婕妤奉旨前来主持大局,下官总算有了主心骨。”赵泉继续道,“还请婕妤示下,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伍元照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像玉石相击,“赵太医打算如何配合?”
赵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这……自然是听从婕妤的吩咐。婕妤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就做什么。”
“好。”伍元照点了点头,“那本宫的第一个吩咐,就是请赵太医,把你开的方子,和你诊断的病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再把你所谓的‘束手无策’,也一并写清楚。写完之后,签上你的大名,画上你的押。”
赵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婕妤这是何意?下官尽心竭力,莫非婕妤信不过下官?”
“信得过。”伍元照的语气毫无波澜,“正因为信得过,才要立下字据。
他日若有时疫失控,陛下怪罪下来,本宫也好拿着这份字据,向陛下陈明,赵太医你早已尽力,只是才疏学浅,无力回天而已。”
“你!”赵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话太毒了。
这哪里是为他开脱,分明是让他提前签下一份“罪己诏”!
一旦他写下“束手无策”,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将来无论出任何事,他都得背上第一口锅。
“怎么?”伍元照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赵太医不愿意?”
“还是说,你所谓的诊断,根本见不得光,连写下来给本宫看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的宫人一片死寂。
他们虽然愚钝,却也听出了这番对话里的刀光剑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泉身上。
赵泉被她看得冷汗直冒,后背的衣衫都湿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婕妤,言辞竟如此锋利,一开口就直插要害。
他若是写,就落入了圈套。
他若是不写,就是心虚,当场便失了威信。
“婕妤说笑了。”
赵泉强挤出一个笑容,“下官行医多年,开的方子自然是字字斟酌,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只是……只是这立字据之事,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伍元照轻笑一声,“本宫奉旨,全权处置此处事宜。在这里,本宫的话,就是理。”
她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本宫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染病,怕死。”
她看着那些惊恐的脸,一字一句道:“但是,待在这里等死,就一定能活吗?”
“韦贵妃让本宫来,就是要本宫死在这里。
你们觉得,一个连婕妤都能随意牺牲的地方,你们这些奴婢的命,又值几文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