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照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江南的某个手帕交,也是这般活泼跳脱的性子。
只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别不信。”高阳公主见她不说话,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父皇啊,最烦那些哭哭啼啼、满腹心机的女人。
他喜欢聪明的,也喜欢胆子大的。你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
伍元照心中一动:“公主何出此言?”
“我猜的!”高阳公主得意地扬了扬眉,“不过我猜得一向很准。
你看杨淑妃,不就是因为聪明,才一直稳坐四妃之首吗?
韦贵妃那种蠢货,要不是生了李泰,早被父皇扔到墙角长蘑菇了。”
她口无遮拦,连贵妃都敢随意编排。
伍元照只能听着,不敢接话。
“哎,跟你说这些也没意思。”
高阳公主似乎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那些朝堂后宫的事,想想就头疼。”
她忽然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怅惘。
“元照,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为了嫁个不喜欢的人,然后在一个院子里,慢慢变老?”
伍元照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公主为何有此一问?”
“我母后,还有宫里那些妃子,天天都在我耳边念叨,说要给我选个好驸马。
什么房家的遗爱,杜家的公子……”高阳公主撇了撇嘴,满脸不屑,“那些人我见过,一个个跟书呆子似的,满口之乎者也,有什么意思?”
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我倒觉得,还不如剃了头发,去弘福寺听经呢。
听说那里的辩机法师,佛法高深,能言善辩,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跟那样的人说话,一定比跟那些木头桩子有趣多了。”
辩机。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伍元照一下。
她想起了一些关于高阳公主的传闻。
传闻她与一位僧人有染,最后事情败露,僧人被腰斩,公主也因此失宠。
原来,一切的开端,竟是在这里。
“公主,”伍元照看着她明亮又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开口,“佛门清净,但人心,却未必清净。公主身份尊贵,还是不去为好。”
高阳公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嬷嬷一样说话?去听个经而已,又不是要私奔。”
她笑了起来,浑不在意。
“行了,不跟你说这个了。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现在看完了,很满意。”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宫里,总算来了个活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伍元照眨了眨眼。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在这长安城,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说完,她便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小栗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婕妤,这位公主殿下……性子可真是……”
伍元照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高阳公主那抹火红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一个被宠坏的公主,一个天真又叛逆的灵魂。
她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在这座规矩森严的牢笼里,注定会灼伤自己,也灼伤别人。
伍元照的心里,没有结交贵人的喜悦,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沉重。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另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里。
清宁宫外,刘通正恭敬地送着高阳公主。
“公主慢走。”
高阳公主理都没理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却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瞥了他一眼。
“刘通,伍婕妤是我的朋友。你若敢怠慢她,或是在背后耍什么花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马鞍。
刘通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直到那火红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敢直起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富丽堂皇的清宁宫,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