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铲撑在地砖上,齐昭的指节发白。
火球悬着,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动,谢临也没动。强灵那三团幽绿的火球缓缓旋转,空气冻结得更狠了,地面覆了一层薄霜,裂缝边缘的红痕被冰封住,还在底下微微蠕动。
齐昭的头开始疼。
不是之前那种耳膜被震破的痛,是往脑子里钻的疼,像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凿。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可呼吸已经变了节奏,短而急,胸口起伏明显。他左手悄悄滑进背包侧袋,指尖触到铜签的棱角,用力攥住,金属的凉意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
亡语来了。
断断续续,混着哀嚎和嘶鸣,听不清完整句子。他闭眼,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耳边响起几个破碎音节:“……核……破……心口……毁……灵……”声音重叠在一起,真假难辨,像是百年前的墓主在哭,又像是刚死不久的人在喊。
他皱眉,牙关咬得更紧。
这能力从来不可控。子时一到,亡者低语自动涌进来,信息杂乱,真话假话掺着来,靠他自己分辨。以前下墓还能缓一缓,现在不行——强灵就站在眼前,火球随时会砸过来,他没时间慢慢筛。
他强迫自己沉下去,像以前那样,在噪音里抓关键词。第二次音浪冲上来时,他听见一句清晰些的:“灵核未固……可破……”第三次,终于拼出一句完整的:“强灵弱点在其胸口灵核,集中攻击。”
他睁眼。
视线有点晃,眼前画面裂成两层,他眨了几下才稳住。谢临背对着他,风衣破损的左肩沾着血,桃木短杖仍指着强灵胸口那个凹陷处。她没动,可他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她的手指在扳指上停顿了一下,很轻,一般人看不见,但他看得清。
齐昭张嘴,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是气音:“弱点在它胸口灵核,打那里。”
话出口,脑袋像被人猛砸一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立刻用工兵铲狠狠拄地,硬生生撑住。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混着刚才耳膜出血留下的血迹,黏在脖子上。他咽了口唾沫,喉咙腥甜,把涌上来的血味压回去。
谢临没回头,但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她听到了。
齐昭喘了口气,深吸,再深吸。他知道她会信——不是因为这话多可信,而是因为他们搭档三年,经历过七次险些送命的局。她说过一次:“你那些‘直觉’,准得不像人。”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靠直觉,是靠亡语。这秘密他藏了十几年,连她都不知道。他不能说破,一说破,问题就多了:为什么你能听见?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解释,更不想让她分心。
他挺直腰,尽管全身肌肉都在抖。工兵铲横在胸前,姿势没变,像是刚才那句话、那阵虚脱都没发生过。他盯着强灵胸口的凹陷,那里正缓缓渗出黑气,像有东西在底下翻腾。
亡语反噬开始了。
头痛升级,不再是锥刺,是碾压,像有块千斤重的石磨在脑壳里转圈。他太阳穴突跳,鼻腔一热,血丝顺着鼻翼滑下来,滴在铲柄上,很快结了层薄冰。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很慢,怕引人注意,可血还在流。
谢临侧首。
她眼角扫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齐昭知道她看见了——看见他的脸色发灰,看见他额头的冷汗,看见他鼻下的血痕。她眼神一紧,想说什么,但他抢先开口,还是那种低哑的声音:“信我。”
嘴唇无声开合,两个字,清楚分明。
谢临盯着他看了半秒,收回视线,重新锁定强灵。她没问,没动,可桃木短杖往前递了半寸,杖尖对准那个凹陷位置。她在等时机。
齐昭松了口气,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单膝微曲,借工兵铲撑着,不让身体彻底垮下去。他知道现在不能倒,一倒,谢临就得回头护他,阵型就乱了。老六说过一句糙话:“齐哥你要是趴了,谢姐能当场砍翻十个鬼。”可他也知道,她一旦分心,就是死局。
他想起昨夜出发前,白晓棠偷偷往他水壶里加了点镇痛散,被他倒掉了。他说:“药一吃,耳朵就不灵了。”其实他是怕——药压得住生理痛,压不住亡语带来的精神撕裂。这种时候,他宁可疼死,也不能听漏关键信息。
现在他有点后悔。如果刚才喝了那点散,或许能扛久一点。
他咬住舌尖,用疼唤醒意识。眼前画面又开始模糊,他甩了下头,强制聚焦。强灵的三团火球还在悬浮,没动,可他能感觉到压力在积攒,像弓拉满弦,下一秒就会射出来。
亡语又来了。
这次是一串杂音,夹着小孩哭声,女人尖叫,还有铁链拖地的响。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是从脑子里炸出来的。他死死盯着铜签,指甲掐进掌心,靠痛感保持清醒。
“撑住……撑住……”他在心里念,像小时候在山里练功,老道拿鞭子抽他,说:“听不见亡魂的,不配守门。”
他不是为了守门才撑到现在。他是为了活着,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下一个被埋进土里的名字。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两件事,从来就没分开过。
他抬头,看谢临。
她站姿没变,可他知道她也在极限。左肩受损,耳廓带血,呼吸频率乱了。她没退,也没看他第二眼,可他知道她在等他——等他给的下一句话,等他撑住的这个状态。
他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只用口型说了句:“我在。”
然后他举起工兵铲,动作稳,像没事人一样。铲刃对准强灵,位置没偏,角度没变。他知道她看见了,也知道她懂了。
火球还在转。
霜在地面蔓延。
齐昭站着,工兵铲撑地,鼻血滴落,砸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暗红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