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

伍元照“陛下，妾入宫前，未曾刻意探听贵妃喜好，但却听闻贵妃执掌后宫事，向来赏罚分明，如何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发簪，而责罚才人。”

伍元照“此言，未免诟病了贵妃！”

杨舒妃端着茶盏的指尖轻轻一顿，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自己这个外甥女倒真是机灵，一句话说得又稳又狠。

这顶“公正严明”的高帽一戴，韦贵妃便是骑虎难下：若是当众反驳，说自己“确实因发簪动怒”，便是承认自己小肚鸡肠、赏罚不公，坐实了“因私怨责罚才人”的话柄；可若是不反驳，刘熙先前构陷的“伍元照借发簪挑事”便不攻自破，连带着“姜才人之死与伍才人有关”的说法，也成了无稽之谈。

伍元照敏锐地捕捉到盛帝眉峰微蹙、指尖在御案上停驻的细微松动，心尖猛地一紧——她瞬间明了，这是她唯一的生机，唯有乘胜追击，才能撕碎这裹住自己的网，还自己清白。

伍元照“陛下，妾请旨，请陛下派人查探姜才人尸体。”

盛帝“依她所言去查。”

穆内侍领命后快步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回来。

穆内侍“陛下，姜才人的额前被烙了一朵牡丹，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啊。”

此话一出，盛帝哪还不明白，他将目光投向韦贵妃，那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盛帝“贵妃，此事做得可是有点儿太过了。”

见盛帝不悦，她连忙出声为自己辩解。

韦贵妃“陛下，妾当时也是气急了，才会罚她的，真的没想到这个姜才人这么想不开。”

见盛帝只沉着脸不说话，殿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委屈，却悄悄给彼此递了台阶。

韦贵妃“陛下，妾知道错了，妾自请罚俸半年，并日日为姜才人抄经祈福。”

这话看似是低头认错，实则是悄悄递了两级台阶——她清楚盛帝素来宠爱自己，不会真的重罚；而“罚俸抄经”的惩罚，既给足了盛帝颜面，让他能在众人面前下台，又没伤筋动骨，恰好能把这事轻轻揭过。

盛帝“你呀，既为贵妃，就当以身作则，为六宫之表率，往后不可再如此任性。”

这番话听着是责备，实则不过是象征性的敲打——他既没追问“烙牡丹”的细节，也没加重惩罚，明摆着是默认了韦贵妃自请的“罚俸半年、抄经祈福”，有意将这桩人命官司轻轻揭过。

殿侧的阴贤妃与杨舒妃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满——她们筹划这场局，本是想借姜才人之死大做文章，扳倒韦贵妃这个眼中钉，怎料盛帝竟这般轻描淡写地翻了篇。

可事已成定局，帝王心意已决，再多说便是触怒龙颜，二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将情绪按捺下去，没再开口。

经此一事，盛帝终是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他缓缓起身，指尖拂过龙袍下摆，拂去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倦怠。

盛帝“行了，今日夜宴就此罢了，你们都回去吧。”

话音落，他没再看殿中众人的神色，抬脚便朝殿外走去，明黄的袍角扫过阶前的宫灯，在地面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敛衽垂首，跪在殿中的伍元照与刘熙忙不迭往两侧挪了挪——两人动作仓促地勉强让出一条窄路，始终垂着头，直到那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才敢稍稍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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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宫灯晕开暖黄的光，将人影拉得细长。

采采小心扶着沈梨漾的手臂，正要踏上马车的木梯，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

伍元照“公主，公主留步！”

她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只见伍元照正快步朝这边跑来，鬓边那支银质步摇歪歪斜斜地晃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连裙摆都沾了些尘土，显然是跑得急了，连仪态都顾不上。

见她这副带着几分狼狈的模样，沈梨漾指尖轻轻拍了拍采采扶着自己的手背。

沈梨漾“扶我下来吧。”

她刚跑到沈梨漾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气息断断续续地打着颤，连裙摆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抚平，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砖面上，发出轻响，她却似毫无知觉，双手交叠按在青砖上，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

伍元照“元照……元照多谢公主今日救命之恩！若不是公主在殿上出言阻拦，若不是公主为元照争得辩解的机会，只怕元照此刻早已身陷天牢，甚至……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沈梨漾垂着眼，目光落在她乌黑发髻上那支歪歪斜斜的银质步摇上——珠串还在随着她的喘息轻轻晃荡，几缕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鬓角，透着几分狼狈。

她静了片刻，忽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不似嘲讽，倒带着几分温和。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伍元照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扶了起来，另一只手则顺势拂过她的发间，指尖触到那支歪斜的步摇时，动作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将银饰归位，连垂落的珠串都理得整整齐齐。

沈梨漾“你不必谢我。”

沈梨漾“今日在殿上替你说话，不过是觉得‘未审先判’太过荒唐，给了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罢了。”

沈梨漾“可最终能戳破刘熙的谎言，能让父皇愿意派人查验遗体，能把自己从绝境里拉出来的，从来都不是我。”

沈梨漾“是你自己抓住了那个机会，是你在殿上条理清晰地辩驳，是你敢请旨查验遗体，这份镇定与勇气，才是救你的根本。”

伍元照望着沈梨漾的眼睛，暖黄的宫灯光落在她脸上，竟让她觉得心头一热。

她原以为自己能脱险全靠公主的恩宠，可此刻听来，才明白公主从未将她视作需要依附的弱者——那份“给机会”的善意，比直接的援手更让她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