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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难得温和,透过老宅二楼朝南那扇窗户,在新换的米白色窗帘上投下光斑。
沈诺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线看了足足五分钟,才确认昨晚的一切不是濒死前的幻觉。
身上是簇新的棉质睡衣,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陈姨敲门送早餐时,手里还捧着几套叠得整齐的衣服。“小姐,先生吩咐准备的。标签都剪了,先凑合穿,不合身下午裁缝来量。”
沈诺看着那些衣物:柔软的羊毛开衫,素净的格子裙,甚至还有搭配好的袜子和一双看着就暖和的羊皮短靴。
颜色多是米白、浅灰、燕麦色,像精心调配过的、不会出错的温柔。
没有一件是她过去会穿、或者穿得起的款式。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最上面那件开衫的袖子,触感细腻得让她指尖一缩。
沈诺“先生呢?”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陈姨摆好餐盘,是熬出米油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他说,让您好好休息,别的事晚上再说。”
别墅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沈诺吃完饭,在陈姨温和却坚持的目光下,换上了一套新衣服。
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像一层陌生的、过于妥帖的壳。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苍白的脸色被浅燕麦色的毛衣衬得柔和了些,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神里还残留着惊弓之鸟的惶然,但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种……洁净的、被妥善安置的氛围里。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慌,仿佛下一秒这层温柔的壳就会被戳破,她又会跌回那个冰冷的巷口。
她逃也似的离开房间,近乎本能地开始熟悉这座将成为她“家”的牢笼——或者说,避难所。
房子很大,是那种有年岁却不显破败的老派奢华。
客厅挑空极高,挂着巨大的水晶灯,深色实木地板光可鉴人。
书房整整一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沉静气味。
餐厅的长桌能坐下至少十几个人,椅子厚重得她几乎推不动。
最后,她停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陈姨正在擦拭栏杆,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三楼是先生的主卧和书房,他处理事情时不喜打扰。”
沈诺立刻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条界限分明得无需言说。
她只是个被“捡”回来的、暂居二楼的客人。
一整个白天,她都像一抹安静的游魂,在被允许的区域内活动,尽量不碰任何东西,脚步轻得像猫。
下午,裁缝真的来了,是个话不多、手法利落的中年女人,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记录下一串数字,全程没有多余的好奇或打量。
沈诺像个任由摆布的玩偶,心里却泛起细密的波澜: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沈诺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闻声背脊瞬间绷直。
她听见大门打开,陈姨迎上去的低声问候,然后是那个已经刻进她脑海里的、沉稳的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叫她。
隐约能听到他在一楼走动,可能是去书房,接着是水流声——大概在洗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陈姨上来敲她的门:“小姐,先生请您下楼用晚饭。”
餐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温暖昏黄。
长餐桌显得空旷,严浩翔已经坐在主位。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笔挺的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少了几分不容靠近的锋锐,但那份沉静的气场依旧笼罩着整个空间。
桌上饭菜简单却精致,三菜一汤,冒着热气。
严浩翔“坐。”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他右手边的位置。
沈诺依言坐下,椅子比她想象的沉。
她垂着眼,盯着眼前光洁的骨瓷碗碟,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
严浩翔“衣服还合身?”
他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沈诺“……合身。”
沈诺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诺“谢谢。”
严浩翔“吃饭。”
一顿饭吃得沉默无声。
严浩翔吃饭速度不慢,但动作极其优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沈诺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很短暂,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快吃完时,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严浩翔“明天,陈姨带你去学校办手续。”
沈诺猛地抬头。
沈诺“学校?”
严浩翔“沪上国际部,高中。”
他言简意赅。
严浩翔“你的学籍资料,我会让人处理。”
她愣住了。
上学,这对过去一年的她来说,是早已熄灭的奢望。
沈诺“我……我的成绩可能……”
严浩翔“跟不上就补。”
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严浩翔“语言、课程,都会给你安排老师。”
严浩翔“你需要做的,是尽快适应,别再想以前的事。”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她的退路和犹疑。
沈诺胸口堵得厉害,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力的惶惑。
他为什么为她做这些?
她该付出什么代价?
沈诺“为什么?”
这个词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微颤。
沈诺“您为什么要帮我?”
严浩翔看向她。
灯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沈诺仿佛看到某种极复杂的东西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严浩翔“我做事,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平稳无波。
严浩翔“你只需要记住,从我把你带回来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人生,就归我管了。”
严浩翔“听话,对你没坏处。”
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更像一种冰冷的所有权宣告。
沈诺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严浩翔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语气稍缓。
严浩翔“楼上书房隔壁,给你收拾了一间画室。”
严浩翔“听说你以前喜欢画画?”
沈诺再次抬头,眼底有破碎的光亮闪过。
她父母还在时,确实送她学过几年素描和水彩,那是她黯淡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彩色。
后来……连饭都吃不上,谁还会记得画画?
他连这个都知道?
是调查过,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严浩翔“画具明天送到。”
他没等她回答,起身离席。
严浩翔“早点休息。”
他离开后,餐厅巨大的寂静重新包裹住沈诺。
她独自坐在灯光下,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身上昂贵柔软的毛衣仿佛变成了看不见的丝线,一端系在她身上,另一端,牢牢攥在那个叫严浩翔的男人手里。
她走上二楼,果然看到原本空置的客房被改造成了画室。
空荡的画架立在窗边,等着被填满。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庭院里稀疏的灯火。
这一夜,沈诺躺在过分柔软的大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十六年人生里所有的寒冷、饥饿、白眼与驱逐,与今日这骤然的温暖、妥帖、掌控与未知交织碰撞。
那个男人给她衣食、给她庇护、给她前途,甚至记得她可能早已遗忘的微末喜好。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隐藏在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掌控。
她像是被他从泥泞里捞起,洗净,安置在一个精致华美的玻璃罩子里。
罩子隔绝了风雨,却也隔绝了自由。
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不知道这份“馈赠”背后标着怎样的价码。
黑暗中,她轻轻抱住了自己。
身体是暖的,心却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
而三楼的书房里,严浩翔站在窗前,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他同样没有睡意。
楼下那个女孩细微的、充满不安的动静,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地板,隐约传来。
捡回一个麻烦。
是的,他比谁都清楚。严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个年轻接班人的错处。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足以成为攻击他的绝佳借口。
但他还是做了。
也许是因为她缩在巷口的样子,太像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蜷缩在空旷老宅角落里的自己。
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个疲惫的冬夜,他需要抓住一点什么,来对抗周遭那些精致的、冰冷的算计与虚无。
他吐出一口薄烟,看着它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
既然抓住了,他就没打算放手。
她的恐惧,她的不安,她的依赖,最终都会在他的掌控下,塑造成他需要的模样。
玻璃罩子是他给的。至于她是会在里面安然绽放,还是窒息枯萎——
严浩翔捻熄了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暖意的弧度。
那得看他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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