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悠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宫城县国家级训练中心的体育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参加合宿的，而是来上刑场的。

手心在出汗，后背也是。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没用的。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日本高中排球界的圣地，也是他这种普通球员的地狱。

“全国青少年强化合宿”。

光是这几个字，就散发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体育馆门口的公告板上，贴着这次合宿的全体成员名单。

夏川悠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想看看，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究竟闯进了一个多么可怕的世界。

名单的最上方，是几个烫金的大字。

【S级潜力球员】

第一个名字：牛岛若利（白鸟泽学园）。

夏川悠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个名字：宫侑（稻荷崎高中）。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三个名字：佐久早圣臣（井闼山学院）。

第四个名字：星海光来（鸥台高中）。

第五个名字：影山飞雄（乌野高中）。

……

每一个名字，在夏川悠的脑子里都不是一个单纯的称呼，而是一连串庞大的数据流。

牛岛若利，左撇子主攻手，全国前三的绝对王者，力量、高度、技巧全部顶格，无法防御。

宫侑，日本第一高中生二传，拥有两种发球姿势，传球风格自由奔放，能百分之百调动攻手的潜力。

佐久早圣臣，全国前三的主攻手之一，手腕极其柔软，能打出匪夷所思的旋转球路。

星海光来，“小巨人”，拥有超乎常人的弹跳力，能与两米高的选手在空中对决。

影山飞雄，“球场上的国王”，传球精准到厘米级，拥有极高的天赋和非凡的球感。

夏川悠的脑子，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

他能清晰地记起这些人在过往比赛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得分，每一次失误。

他知道他们的优点，也知道他们几乎不存在的弱点。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人形数据库”，但他也只是数据库。

在球场上，他那在县大赛中止步十六强的身体，根本无法执行大脑给出的任何最优解。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在长长的名单的最末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夏川悠（雪谷山高中）。

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两个字：数据。

是的，他是“数据特长生”。

因为他拥有过目不忘的动态视觉和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能提交出让国家队教练都感到惊艳的球员分析报告，所以被破格选入了这次合宿。

听起来很厉害。

但夏川悠自己清楚，这更像一个笑话。

当别人带着球鞋和护膝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是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Excel表格来的。

这里是怪物们的动物园。

而他，就是那个不小心闯进来的，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

他叹了口气，拉着行李箱，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可惜，这个动物园里的怪物们，精力总是那么旺盛。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一个带着关西腔的、有点轻佻的声音响了起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夏川悠也看了过去。

是宫侑。

稻荷崎高中的天才二传手，一头金色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而被他针对的，是站在他对面的影山飞雄。

乌野高中的“国王”，黑色的头发，表情臭得像是谁都欠他钱。

风暴的中心形成了。

夏川悠看到，影山的手里捏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排球月刊。

他都不用细看，大脑里的数据就自动跳了出来。

《排球月刊》全国高中生二传手综合实力排名：第一名，宫侑。第二名，影山飞雄。

宫侑显然很享受这一切，他指了指影山手里的杂志，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啊，飞雄君，当个‘好孩子’不好吗？非要跟我争这个第一干嘛呢？你看，专家都认可我比你更强哦。”

他的尾音拉得很长，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影山飞雄的脸更黑了。

“吵死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哈？我可没听错吧？输了的人还这么大声？”宫侑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杂志上可是写得很清楚，我的综合评价是S，而你，是S-。这一个小小的减号，就是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啊，明白吗？”

“我不在乎排名。”影山的声音很硬。

“哦？真的吗？”宫侑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我听说，你在国中的时候，可是因为太独断专行，被队友抛弃了啊，国王陛下？”

夏川悠虽然听不清，但他能通过宫侑的口型和影山瞬间僵硬的身体，分析出这句话的内容。

是“国王”。

是影山最不愿被提起的过去。

影山捏着杂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宫侑，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气坏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

一些来看热闹的球员，也都收起了笑容。

大家都是天才，天才之间总是有着奇妙的感应。

他们能感觉到，影山飞雄现在就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夏川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大脑告诉他，现在的最优解是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入了进来。

“能让攻手变得更强的二传，才是最强的。”

声音不大。

但体育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争吵的中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夏川悠猛地转过头。

是牛岛若利。

白鸟泽的绝对王者。

他只是抱着手臂，平静地站在那里，甚至都没有看向争吵的两人。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他就像一座山，沉默地镇压着这里的一切。

宫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影山飞雄眼里的怒火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不甘和战意的复杂情绪。

牛岛若利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那句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二传手的心里。

夏川悠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分析牛岛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让攻手变得更强”。

这就是绝对王者的评判标准。

不看排名，不看评价，只看结果。

夏川悠感觉自己像是得到了什么核心数据一样，下意识地想要拿出手机记下来。

可他刚一动，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牛岛的存在，宫侑的不爽，影山的沉默。

这些天才们散发出的气场，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跑。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

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哔——！”

一声尖锐的哨声，打破了体育馆里凝固的气氛。

一个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教练走了进来。

是这次合宿的总教练，鷲匠锻治。

一个以严厉和讨厌花里胡哨著称的老派教练。

“所有人，集合！”

他的声音洪亮，不带任何感情。

球员们立刻收起了所有情绪，迅速列队站好。

夏川悠也赶紧拉着行李箱，跑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鷲匠教练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和欢迎。

“从现在开始，合宿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项内容，分组对抗赛。”

体育馆里响起一片小小的哗然。

“现在？立刻？”

“连热身都不用吗？”

“开玩笑的吧……”

鷲匠教练完全无视了这些议论。

他用手里的文件夹点了点场地。

“根据你们提交的资料，我已经把你们初步分成了A、B、C、D四个组，现在就进行对抗赛。A对B，C对D。”

“这场比赛的结果，会直接影响你们的后续分组和资源。”

“不想被淘汰的话，就拼尽全力。”

鷲匠教练说完，就示意助手开始分发不同颜色的号码背心。

夏川悠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没有热身。

随机的队友。

直接影响未来的高强度对抗赛。

这对于他这种需要大量数据来预热和分析的类型来说，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

他看着助手拿着一沓黄色的C组背心向自己走来，感觉那不是背心，而是一张通往断头台的门票。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着。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发挥出自己实力的百分之十吗？

不，可能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无法执行大脑里的任何一个指令。

然后，在所有天才的注视下，犯下各种低级失误。

最后，被贴上“无能者”的标签。

夏川悠接过那件黄色的背心，手指冰凉。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宫侑，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

他听到了宫侑对身边的队友说的话。

“看，那个数据特长生，C组的呢。我猜他连球都摸不到就要结束了。”

夏川悠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处刑的时刻，到了。

第1章怪物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