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空气又闷又潮,混着血味儿。我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火折子。裴云卿靠在石壁上,脸色比纸还白,嘴角那道血痕干了又渗,像是洗不掉的疤。
"你早就知道了?"
他点头的动作慢得像要散架,喉咙里发出点声响,听不清是喘气还是叹气。
"所以这些年,你接近我都是为了这个?"
"不。"
他伸手想抓我,手指头在半空晃了晃,没碰到我衣角就落下了。这动作让我想起他以前在我房里翻找东西的样子,也是这样犹豫不决。
"我承认最初是带着目的,可后来..."他咳起来,胸口跟着一颤,"后来我只想护你周全。"
我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母亲临死前攥着的梅花绣帕,太后寝殿那半块玉佩,还有他一次次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全都从脑子里冒出来。
"为什么是我?"
裴云卿虚弱地笑了:"因为你从不认命。就像当年我娘,宁愿死也要保全裴氏血脉。"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裴云卿想撑起身子,腿一软又跌回来。我按住他的手,他手心冰凉。
"别动。"
"这一次,我只要你平安。"
我望着地窖深处,金印在口袋里发烫。最后一眼瞥见女尸怀中的半块玉佩,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可来不及细看,外头已经传来破门声。
我们躲进地道时,天还没亮透。裴云卿靠着我,身上伤口还在渗血。我摸到他后背那道疤,和母亲胳膊上的勒痕一模一样。这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往前走!"我低声催他。
裴云卿脚下一绊,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他胸口贴着我后背,呼吸喷在我脖颈上,温热的。我猛地推开他,他踉跄几步撞上石壁。
"你早就不配了。"我说。
裴云卿扶着墙,眼神暗得发黑:"清妩..."
我甩开他往前走,腰间玉佩碰在石壁上,发出脆响。那声音让我想起新婚夜,他把我扶下马车时,我腰间也挂着同样的玉佩。
地道里越来越窄,只能侧身通过。裴云卿在我身后咳血,声音闷闷的。我停下脚步,他差点撞上来。
"你咳了多久了?"
"不打紧。"他声音沙哑,"倒是你..."
"别管我!"我打断他,"你凭什么管我?"
裴云卿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火折子照着他脸,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前方传来水声,地道开始往下斜。我扶着裴云卿慢慢往下走,脚底湿滑。突然,他手一滑,整个人扑向我。我赶紧抓住他胳膊,两人差点摔在地上。
"抱歉。"他说。
我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裴云卿正弯腰捡什么东西。他手里捏着半块玉佩,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早就有了。"我盯着他手里的玉佩。
裴云卿没否认:"我娘留下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他手一颤,玉佩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指尖碰到他手,冰冷的。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你娘是为救我娘才死的。"
我愣住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是谁对我说过...
"你撒谎。"我甩开他,"我娘是为保太子才死的。"
"那是太后告诉你的。"裴云卿声音陡然拔高,"你娘当年喝下毒茶,是为了救我娘和她的孩子。"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我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她说:"清妩要成为自己。"
"我不信。"我摇头,"你骗我。"
裴云卿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血:"你要真相,我现在告诉你了。"
地道尽头是个小水潭,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裴云卿靠在我肩上,呼吸越来越重。我摸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我背你过去。"
"不用。"他想推开我,"我自己能..."
话没说完就软下来。我赶紧扶住他,把他背起来。他身子比看起来重得多,伤口压在我背上,一阵阵疼。
水潭对岸隐约有光,我涉水往前走。裴云卿在我背上动了动,脑袋搁在我肩上。他的呼吸拂过我耳畔,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靠在我肩上说过话。
"那次在江南,你拦着我要烧的密信..."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早该告诉你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至少...至少你现在知道了。"
我脚下打滑,差点摔倒。裴云卿手一撑,把我抱住。我们僵在原地,谁都没动。他手掌贴在我腰间,隔着湿透的衣料,烫得惊人。
"放开。"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手。我继续往前走,他一句话也不再说。
对岸果然有人,举着火把站在那儿。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觉得那火光刺得睁不开眼。
"是沈家的人?"我问。
裴云卿没回答。等走近了,我才看清领头的是春桃。她手里握着剑,脸上沾着血。
"小姐快过来!"她喊。
我加快脚步,裴云卿在我背上轻得像片羽毛。春桃伸手要扶我,我却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在这儿?"
"夫人让我来接应。"春桃说,"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递来一个包袱,我打开一看,是母亲生前用过的药囊。裴云卿在我背上动了动,手伸进我怀里摸索。我一惊,想推开他,却被他抓住手腕。
"金印..."他喘着气,"你看金印..."
我低头看怀里的金印,果然发现它在发光,幽幽的蓝光映得人脸都发青。裴云卿的手指划过金印表面,突然指着一处:"这里..."
我看过去,金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纹,里面露出一点红光。裴云卿的手一滑,整个人往下滑。
"抓紧!"我慌忙抱住他。
他脑袋歪在我颈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地道尽头...有个盒子...里面有你想要的真相..."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眼睛就闭上了。
春桃扶着我和裴云卿上岸时,天边已经泛白。我摸了摸裴云卿的脉,微弱但还活着。春桃递来件外袍,我裹上,浑身都在发抖。
"小姐,我们去哪儿?"
我望着远处升起的太阳,手里攥着发光的金印。地道尽头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裴云卿在我背上沉沉睡着,像个受伤的孩子。可我不再是那个会被他几句话骗得团团转的沈清妩了。
"先找个地方给他治伤。"我说,"然后...去找那个盒子。"
春桃点头,带我们往林子深处走去。晨雾弥漫,我看不清前方的路,但我知道,这条路,必须我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