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射箭锦标赛(团体赛)暨世锦赛选拔赛的预选阶段,在两个月后如期而至。场馆内的空气仿佛被压缩过,弥漫着比个人赛时更浓烈的硝烟味与集体性的焦灼。团体赛的积分,牵动着整个队伍的神经,也检验着新组合的成色。
沈星河与林静姝的名字,第一次被白色标签并列打印在“混合团体”项目的参赛名单上。看着那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沈星河心中掠过一种奇异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抵触,似乎掺杂了一丝历经痛苦磨合后、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认同。林静姝的目光在名单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更加专注地检查着弓弦与箭羽,只是那检查的动作,比往常更慢、更细致。
他们首轮遭遇的,是一对以默契稳健著称的沿海省份组合。
踏上正式的混双赛道,感受与封闭训练截然不同。观众的声浪、对手审视的目光、记分牌上冰冷跳动的数字,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压力之网。混双赛制节奏极快,每队每局仅有30秒射击时间(两人各射一箭),交替发射,对同步性的要求严苛至毫秒。
第一局,裁判口令如利剑劈开空气。 “准备!”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试图在嘈杂中捕捉身旁那个熟悉的节奏。然而,心跳如擂鼓,观众的喧哗如同潮水,他什么也抓不住。 “滴——”计时器开始无情读秒。 林静姝率先举弓,姿态依旧稳定如山,瞄准,撒放——箭中九环! 压力瞬间倾轧而至。沈星河几乎是本能地按照自己的习惯,快速开弓,急于追平,箭矢离弦却因急躁而失准,只命中八环! 对手沉稳地射出两个九环。 首局,他们便落后两环。开局不利。
场边,高建国教练抱臂而立,眉头锁紧。看台上的赵凯、苏晴等人,手心也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第二局,沈星河强压冲动,刻意放缓节奏等待配合,结果动作变得迟疑僵硬,错过了最佳发射时机,仓促一箭仍是八环。林静姝顶住巨大压力,射出九环,但对手状态正炽,收获一个十环一个九环。分差被拉大到三环。
局势陡峭,岌岌可危。交换场地的短暂间隙,两人甚至没有眼神交汇,各自微垂着头,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固的挫败感。看台上的议论声开始像蚊蚋般嗡嗡作响,精准地刺穿着他们的耳膜。
“看吧,硬凑的组合就是不行……” “个人是龙,组队是虫,节奏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沈星河攥紧了拳,指节发白,不甘与屈辱的火苗在胸中窜烧。他用余光瞥向林静姝,她脸色微白,薄唇紧抿,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七十米外的靶心,仿佛要将它灼穿,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在沉静下涌动。
第三局,或许是落后带来的破釜沉舟,或许是绝望中反而卸下了包袱。当沈星河再次举弓时,他不再刻意去“倾听”或“等待”,而是闭上眼睛——极短暂的一瞬,仅有零点几秒——训练馆中那片绝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需视觉、仅凭存在感建立的微弱“感应”,清晰地回溯至脑海。
他霍然睁眼,目光如炬。几乎在他靠位完成的同时,身体本能地感知到林静姝也已准备就绪。没有言语,没有明确的眼神,但在电光石火间,一种基于无数次失败磨合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默契骤然接通。沈星河不再抢跑,林静姝亦不再固守绝对的匀速,两人的撒放节奏,在巨大的压力下,竟找到了一种临时的、脆弱的平衡点!
“嗖——!”“嗖——!” 两支箭几乎首尾相连,撕裂空气,带着决绝的气势,双双狠狠钉入黄心! 一个九环,一个十环!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局,他们强势扳回两环!虽然总环数仍落后一环,但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被瞬间冲破!
场边的高建国,紧抱的双臂微微松动。看台上爆发出队友们压抑已久的欢呼。
最后一局,决胜时刻。压力呈几何级数攀升。对手在重压之下出现波动,一箭仅得八环。逆转的天平开始倾斜! 沈星河与林静姝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眼,极其迅疾,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残存的紧张、背水一战的决绝,以及那簇在至暗时刻被共同点燃、名为“我们”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沈星河屏息凝神,撒放——九环! 林静姝紧随其后,她的侧脸在赛场强光下勾勒出坚毅的线条,撒放果断如斩乱麻——十环! 他们顶住了足以令人崩溃的压力,锁定胜局!
最终,他们以一环的微弱优势,险胜对手,艰难晋级。
比赛结束的哨音长鸣,沈星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才感到贴身的运动服已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林静姝,恰巧她也正转头看来。四目相对,这一次,没有立刻闪避。林静姝的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勾勒一个弧度,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沈星河也点了点头,抬手用护臂擦过额际的汗水。
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响亮的击掌,甚至没有一句言语。但那种共同历经鏖战、从悬崖边携手挣扎而出的体验,所锻造出的无形纽带,比任何形式化的庆祝都更具分量。
他们沉默地收拾着器械,并肩走向休息区。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绿色的场地上,拉得很长。在某个转角,那两道影子短暂地、安静地重叠在了一起。
“最后……”沈星河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声音不高,“最后两局,还行。” “嗯。”林静姝的回应轻如耳语,却清晰可闻,“节奏……找到了。”
这仅仅是预选赛的第一场胜利,前路强敌环伺,他们的配合依旧充满磕绊,远未达到圆融之境。但这一刻,他们真切地触摸到了黑暗中指引方向的那线微光。这缕微光,历经磨难,终于在赛场的烽火硝烟中,绽露出了它的第一抹,锐利而珍贵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