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撞

国家射箭训练中心的早晨，空气里弥漫着草叶的清甜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沈星河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但走进训练馆时，发现林静姝已经在那里。她正独自进行着热身拉伸，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一台精密仪器在启动自检程序。

沈星河别开目光，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个机器人，连热身都这么程式化。”他径直走向自己的箭壶，刻意弄出些声响。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高教练那句“矛与盾”的论断和“没有第三条路”的警告，像循环播放的影片在他脑海里翻腾。抗拒感有增无减。

高建国教练准时出现，手里拿着战术板，脸上看不出喜怒。“都到了。混双比赛节奏与个人赛不同，首重配合。今天上午，进行最基础的同步撒放练习。”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目标是呼吸同频，动作同步，箭矢同时击中靶面。开始。”

第一组，六支箭。沈星河和林静姝站上发射线。 “准备——”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捕捉林静姝的节奏。但林静姝的起弓速度比他习惯的要慢，更沉稳。他下意识地等了她半拍，才匆匆举弓。动作已然脱节。 “靠位——” 沈星河试图调整，但林静姝的靠位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停顿。而他因为起弓慢了，靠位时显得有些仓促。 “放！” 两支箭一先一后离弦。沈星河的箭明显晚了一瞬，在空中追逐着林静姝那支早已飞出的箭，先后扎在靶上。 高教练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没说话，但眉头微蹙。 沈星河感到一阵烦躁。

第二组，他决定主动掌控节奏。高教练口令刚落，他便迅速举弓，企图带动林静姝。然而，林静姝并未被他打乱，依旧按照自己固有的节奏完成动作。结果，沈星河的箭再次抢先射出。 一快一慢，毫无默契。

“停。”高教练走上前，目光先落在沈星河身上，“你在赶什么？混双不是个人秀，要的是同步，不是你的个人最快纪录。”接着，他转向林静姝，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你的节奏太固定，缺乏适应性。同步是相互调整，不是让你一个人固守堡垒。”

两人都没说话。沈星河觉得憋屈，明明是自己迁就她，反而挨批。林静姝则只是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握着弓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接下来的模拟对抗练习更是灾难。沈星河在压力下倾向于加快节奏，依靠爆发力；而林静姝则无论情况多紧急，都严格执行自己的程序。一次关键模拟中，沈星河急于扳回劣势，连续快速发射，完全打乱了配合节奏，导致林静姝的一箭因为节奏被带乱，罕见地射出了八环。

箭刚中靶，林静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转过头，看向沈星河，眼圈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红，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辨的压抑着的情绪：“你能不能不要只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我们是一个队！”

沈星河本就恼火，闻言立刻反唇相讥：“一个队？那你倒是跟上啊！按部就班，磨磨蹭蹭，对手会等你准备好吗？”

“无谓的快节奏只会增加失误概率！基本的节奏稳定都做不到，谈何配合？”林静姝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尖锐清晰。

“失误？我刚才连续三个十环！你的‘稳定’倒是打了个八环！”

“那是因为你完全打乱了发射时序！”

“够了！”高教练一声低喝，如惊雷般打断争吵。他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冷峻地扫过他们：“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顶尖运动员？街头吵架的都不如！如果世锦赛选拔赛是下个月，我现在就可以宣布你们出局！国家队丢不起这个人！”

训练馆内一片死寂。高教练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下午各自进行个人技术调整，好好想想，‘团队’两个字到底怎么写！写不明白，就都给我滚回省队去！”

训练不欢而散。沈星河狠狠地把弓装进弓袋，拉链拉得刺耳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训练馆。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头堵着一块巨石。

下午，沈星河一个人跑到力量房，把杠铃片砸得哐当作响，汗水浸透了他的运动服，却冲不散那份挫败感和被当众训斥的难堪。他不得不承认，和林静姝搭档，比他想象中还要困难十倍。那种刻入骨髓的节奏差异，像一道鸿沟难以跨越。

傍晚时分，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射箭场。夕阳将靶场染成金色，一片宁静。他却看到，女子靶场那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静姝。

她并没有在射箭，而是静静地站在发射线上，面前放着箭壶，但手里空无一物。她只是反复地、缓慢地做着举弓、靠位、模拟撒放的动作，夕阳勾勒出她专注甚至有些固执的侧影。忽然，她停了下来，低下头，肩膀微微塌陷，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那个瞬间的脆弱，与她平日里的坚不可摧形成了巨大反差。沈星河原本满腹的抱怨和怒气，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消散了大半。他意识到，感到困扰、挫败甚至委屈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下。她不是机器人，她也会难过，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或许，高教练说的“矛与盾”的组合，本身就需要经历这样痛苦的火炼？他不知道答案，但第一次，他不再仅仅想着如何反抗这个安排，而是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跨过眼前这道坎。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再像上午那样怒气冲冲。靶场上，林静姝在他转身后，重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举起了无形的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困境和悄然萌生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而产生了微弱的、无形的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