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控制室没炸。
电流网悬在头顶,纳米液凝固在地面,连空气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赵铁柱低头看了眼鞋底黏着的银灰残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喉咙里挤出一句:“完事了?”
没人答他。
楚临风还蹲在主控台边,匕首尖抵着那枚灰色按钮,指节发白。他瞳孔里金芒未退,视野中整座控制台的结构图层层剥开,能源流向像红丝线一样缠在眼前——自毁程序根本没停,只是换了条路跑。
【违和点】三个字浮在视线中央。
他盯着面板深处那个独立闪烁的灰点,脑里过了一遍刚才倒计时结束时的画面:没冲击波、没电压释放、连晶石都没升温。假的。全都是演的。
“不是完事。”他嗓音压得极低,“是换了个死法。”
话音落,他猛地抬手,战术匕首照着控制台侧面一划。金属壳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线路。他一眼扫过去,手指精准戳中一根暗红色导管,顺着往里扒拉,直到触到一个嵌在底座里的实体按钮。
灰的。不联网。独立供电。
这才是真开关。
他回头看了眼叶无咎。她还跪在接口前,手掌贴着晶石,耳后朱砂痣颜色发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赵铁柱半蹲在她旁边,工兵铲横在腿上,眼睛来回扫着四周屏幕。
“等我信号。”楚临风说,“别动她。”
赵铁柱点头,手却攥紧了铲柄。
楚临风不再废话,匕首尖对准实体按钮凹槽,猛然刺入。
“咔。”
一声闷响从控制台内部传来,像是齿轮卡死。头顶电流网瞬间断电,噼啪声消失,银灰色液体开始回流,地面裂缝缓缓闭合。所有屏幕上的数据流戛然而止,画面冻结在最后一帧乱码。
静了。
真的静了。
赵铁柱松了口气,肩膀一塌:“操……还真让你给掐住了。”
楚临风没动,匕首仍插在按钮里,眼睛盯着主控台顶部。他知道没这么简单。
三秒后,主控台下方突然亮起一道投影光,贴着地面铺开。通风管道的三维结构图浮现出来,箭头直指B7出口,路径清晰得像画好的逃生路线。
“这啥?”赵铁柱往前凑了半步,“能走?”
楚临风抬臂拦住他。
他瞳孔微闪,【读者视角】自动运行,视野角落跳出新的【违和点】——地图边缘比例失真,B7出口标注的位置,实际是承重墙核心区。这图是伪造的,目的不是指引,是引人去踩机关。
“别看。”他说,“是陷阱。”
话音刚落,主控台上方空气扭曲,影姬的半机械面孔再次浮现。这次影像不稳定,边缘不断撕裂又重组,电子杂音夹着断续语句:“你们……逃不掉的……”
赵铁柱抬头瞪着那张脸:“你他妈都快散架了还叭叭?”
影姬没理他,眼球位置的发光屏转向楚临风,声音冷得像冻住的代码:“你以为……破的是系统?你只是……触发了下一环。”
说完,影像剧烈抖动,最后几个像素点炸成雪花,彻底消失。
控制室重新陷入昏暗,只剩应急灯投下惨绿光圈。
楚临风拔出匕首,退后两步。他左肩伤口还在渗血,战术服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神经。但他顾不上处理,目光锁在叶无咎身上。
她没动。
琴弦从袖口滑出一截,缠在晶石基座上,指尖微微发颤。
“叶无咎。”他喊她名字。
她没应。
但琴弦震了一下。
下一秒,她缓缓抬头,眼神空得吓人。她看着楚临风,又像没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传来:“逆命选项……以我全部寿命,换核心关闭。”
赵铁柱一愣:“你说啥?”
楚临风瞳孔猛地收缩。
【逆命选项】四个字在他视野里炸开,红得刺眼。
他知道这代表什么——不是选择,是终结。命格师的最后一招,拿命换命,用自己一生气运封印规则节点。一旦启动,不可逆。
“不行。”他直接开口,“还有别的办法。”
叶无咎没看他,十指慢慢搭上琴弦。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某种无形阻力。但她还是把弦缠紧了,一圈又一圈,绕过晶石,绕过接口,最后固定在控制台底座的金属环上。
“没有别的办法。”她说,“它还在吸我的命格力。再拖十秒,系统重启,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赵铁柱急了:“那你也不能——”
“闭嘴。”叶无咎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活人,“你不懂这个系统的逻辑。它认血脉,认契约,认代价。我不付,就有人替我付。你?还是他?”
她没指谁,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楚临风站在原地,左手压着肩伤,右手握着匕首。他脑子里闪过无数条路径:破解协议、反向注入、物理拆解……可每一条都被系统预判,每一条终点都是死局。
只有这一条——用她换安全。
他咬牙:“你不该一个人扛。”
“我本来就一个人。”她终于看他一眼,嘴角扯了下,算笑,“从被逐出师门那天起。”
说完,她十指同时下压。
琴弦绷到极致,发出一声尖锐颤音。
晶石爆发出刺目红光,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滋啦作响。光芒顺着琴弦涌入控制台,内部机械结构逐一锁死,齿轮卡死,线路熔断,所有屏幕同步熄灭。
影姬的影像在红光中挣扎了一瞬,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最后彻底湮灭。
整个控制室安静下来。
连应急灯都暗了一瞬。
叶无咎的手指松开琴弦,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赵铁柱一把抱住。她脸色白得透明,耳后朱砂痣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弱得要靠手背贴她鼻尖才能察觉。
“她怎么样?”赵铁柱吼。
楚临风蹲下,探她脉搏。极弱,但还在。
他摘下战术背心内袋里的急救贴,撕开按在她肩侧。血没流太多,是命格力透支导致的生理衰竭。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撑得住。”他说,“别晃她。”
赵铁柱不敢动,只能把她轻轻放平,自己半跪在一旁,工兵铲横在腿边,眼神发直。
楚临风站起身,环视四周。
主控台黑了,所有屏幕熄灭,连指示灯都没剩一个亮的。空气里机油味淡了,只剩下淡淡的铁锈和血腥气。他低头看了眼插在按钮里的匕首,刀身沾着黑色油污,那是系统核心熔毁时喷出的冷却液。
他伸手拔出匕首,甩掉污渍,收回刀鞘。
然后走到叶无咎身边,蹲下,检查她耳后朱砂痣。温度降了,但皮肤底下有细微震颤,像是命格晶石还在共振。
“她干了什么?”赵铁柱低声问。
“把命格术焊进了系统底层。”楚临风说,“相当于用自己的命当防火墙,堵死了所有复活路径。”
“那她还能醒吗?”
楚临风没答。
他不能骗自己。
这种操作,九死一生。就算活下来,也可能变成植物人,或者记忆全失。
但他也没说这些。他只是脱下外衣,盖在叶无咎身上,然后坐到她旁边,背靠着控制台,盯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金属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下去是街道。
他们还得走。
但现在不行。
他闭了下眼,金芒褪去,瞳孔回复正常。视野里没了提示,也没了高亮。系统清空了,他的“读者视角”暂时失效。
安静了几分钟。
赵铁柱忽然开口:“刚才那地图……真是陷阱?”
楚临风点头:“指向B7,其实是承重墙。踩进去,整栋楼会塌。”
“血刃搞的?”
“是他风格。”
“操。”赵铁柱骂了一句,握紧工兵铲,“这人就不能死利索点?”
楚临风没接话。
他知道血刃没死。那种人,死一次都能诈尸三次。这次留坐标,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逼他们动。只要他们离开这间控制室,就会进入对方节奏。
但现在不动也不行。
叶无咎需要医疗干预,越快越好。
他正想着,地面突然又亮了一下。
通风管道图再次浮现。
这次更清晰,连检修口编号都标出来了。
赵铁柱猛地抬头:“又来?”
楚临风盯着地图边缘那处比例失真点,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干扰。影姬残余程序在临死前上传的诱饵,专等他们放松警惕时抛出来。
他抬起脚,鞋底重重踩在投影上。
光散了。
控制室彻底安静。
只剩下三人呼吸声,和远处某根管道里滴水的动静。
楚临风低头看叶无咎。她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但手指微微蜷了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轻轻握住她手。
很凉。
赵铁柱靠在控制台另一侧,工兵铲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裂缝,嘴里嘟囔:“等她醒了,我请她吃火锅……不吃辣的,就清汤。”
楚临风没笑,但眼角抽了下。
他知道这憨货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怕气氛太沉。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们活到了这一刻。
代价是一个人几乎赔上性命。
他抬头看向金属门。
门后是未知。
但他们必须走出去。
叶无咎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她嘴唇极轻微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他凑近听。
声音细如游丝。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