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外壳被丢入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树叶翻动,沙沙作响。
普天夜色,化作无垠苦海,在华灯初上的城市上空翻卷起一片阴霾。
裴来安在这个平常又无闻的夜晚远离了所有人的世界。
返校那天刚好是裴来安的生日,白梨特地早早来了学校给她准备生日惊喜,却在等了她一个早读后,从班主任嘴里听到她退学了的消息,心脏蓦地空了,她不可置信地点开和她聊天的界面,细指在二十六键上颤点了几下。
梨子很甜:来安,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啊?
发出消息,对面却显示接收失败。
她不死心,重复又发了几十条。
可结果都不尽人意。
一节课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她扶额,垂眼看书,想要埋下心中的不安和急躁,但听着黑板上粉笔时不时落下又摩擦的噪声,笔蓄谋已久地从她手心滑走,呼吸变沉,最后彻底慌神。
她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尤其在关于裴来安的事情上,她不可能也不可以做到。
于是她果断站起身,不顾讲台上还有老师就从教室狂奔了出去,跌跌撞撞,她推开学生会大门,一眼看到了坐在主席位上吞云吐雾的人。
“你骗我!”白梨粗喘,手捂胸口,气得全身发抖,声音大得全靠喊出来。
“骗你什么了?”盛昱腾心情也不好,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她。
“你答应过我会帮她,可她被你们逼走了!”白梨一步步上前,扯掉了他两指间的烟。
烟灰脏了她的手,他蹙眉,目光隔着朦胧交缠,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可没逼她走,倒是你,胳膊肘一直往外拐。”他站起身,扯直衣角,俯她的侧脸,语气玩味。
两道身影重叠,白梨错愕,从他眼里读出不满和怨气。
“她是我的唯一筹码,你要利用我就先帮她。”白梨虽然害怕面前阴晴不定的人,但为了守护裴来安愿意勇敢一回。
乖顺的小猫第一次为了其他人而学会反抗自己,盛昱腾眯起的眸子暗下去,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只有片刻就想好惩罚的兴奋。
她来的前一秒,他刚好看到了媒体宣布傅氏破产的消息,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梁覃洲。
即便他现在身处国外,但要为了裴来安也不惜对傅靳南赶尽杀绝,他如果现在不趁着傅靳南还没醒过来落井下石,那梁覃洲的下一个目标瞄不准就会变成他。
现在,他要提早一步为自己和盛氏考虑,刚好,白梨又因为裴来安找他,那他干脆就一石二鸟,一不做二不休把傅靳南害死夏长晴和方滇的证据上传到社交媒体,一方面减少梁覃洲对他这种随遇而安行为的意见,一方面将白梨彻底禁锢在自己身边。
“那如果我帮她一脚踢开傅靳南这个最大的挡路石,你会接受我给你的惩罚吗?”
白梨以为这次的惩罚会和之前跪在他脚边乞求他原谅差不多,用自己早就不值一提的尊严来换裴来安的安全,她甚至为此高兴。
“会,我会接受的。”她抬头真诚地望向他,眼里的情绪单一。
盛昱腾静凝着她褪去一身刺的模样,若有所思地伸手,冰凉的指腹在将要触摸到她白嫩肌肤的一瞬间又克制地悬在半空中。
傅靳南醒来那天,老宅派人来接他。
“少爷,先生和夫人托我告诉您一件事。”
副驾驶的管家把平板递到后座的人手上,态度恭敬又严肃。
梁氏收购傅氏。
傅氏破产。
傅氏长子残害花季少女性命。
劣根从神坛跌落。
傅靳南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热搜词条后就头疼的慌,脑海里混混乱乱的东西堆在一起,却又什么都记不起,这种无名的心慌让他异常暴躁。
“鉴于你在国内胡作非为,他们在爱尔兰已经领养了小少爷。”
“什么?”傅靳南顺手把平板朝车挡风玻璃扔去,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抛弃。
管家轻飘飘看了眼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平板屏幕,面不改色道:“希望少爷冷静下来,顾及好身体,先生和太太在Y国已经打点好了人脉,您去那边的话,往后也有照应……”
“照应他妈的照应,给我闭嘴,我要下车!”见管家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意识到什么的他立马解开安全带去掰车门。
冷风灌进来,他差点没坐稳直接掉下车,惊魂未定,管家见怪不怪地开口。
“少爷失忆了,有些东西想不明白无可厚非,但请不要为难我们。”
无可厚非。
他呼吸一紧,凹陷的眼眶滋红,心脏密密匝匝地泛着疼,手上失力,想借力却扑空,半个身子往外倾,濒临死亡,少女清晰的面容短暂地占满脑海,让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来安,你真的没有亏欠我,那我放过我自己。
如果不是管家察觉到他的异样叫司机停车,他可能早就逃离了这个世界。
一个月后,傅靳南坐私人飞机飞往了Y国,走之前,他最后去了一趟裴来安的租房,即便他已经知道她离开了的事实,可还是把他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放在了她家门口。
他的人格千疮百孔,灵魂堪比淤泥。
可放不下的执念连用最昂贵的谎言也弥补不了。
到了Y国,下飞机那个晚上,傅靳南在酒店里割腕了。
A市,晚上八点三十一。
事情过去十天,裴来安看电视才知道了这件事,她盯着屏幕上毫无温度的字眼,闷头吞下一颗安眠药窝上沙发。
毯子盖着肚脐,闭眼前,她想起前几天黄警官打电话告诉她,方财生被逮捕的消息,她的内心好像也是这样平淡。
好像他们的结局就该是这样,恶有恶报,本就不该期盼可能有什么动容的转机。
雪融,牵扯出一系列污秽。
她从一开始的入局者到破局者,收获到了成长带来的失去和痛苦。
很可笑,但仍旧历历在目。
窗帘轻微摆动,让娇柔的月光刺进来,泻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一条四叶草碎钻项链独占着她血液里灼热的温度。
诡谲的迷雾中,大雪纷飞,她是封闭爱意的孤影,而梁覃洲是唤醒血肉的海港,他们向互相靠近的每一小步,尽管都有世俗恒生的荆棘,但坚不可摧。
她愿意为他敞开,也愿意为他尘封。
这场冬季雪,下在了裴来安的生命里,她现在还记得那沓证据最后一页的话。
“裴来安,我不要你如履薄冰,我要你前程似锦。”
他笃定她会看完他给她的所有,她也彻底明了他为走到她眼前付出的一切。
人世充满变数,但遇见梁覃洲,是她的不轻易和不将就。
她发觉枝头的红叶落了。
凛冬将至,爱意深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