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一层薄薄的金纱,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温柔地落在我眼睫之上。
我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精致的流苏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沉静而安宁,与我记忆中那些充斥着血腥与腐朽气味的夜晚,判若云泥。
我是在韩川央的房间里醒来的。
昨夜的惊魂未定与筋疲力尽,让我几乎是沾枕即眠,此刻身体的酸软仍在提醒着我一切的真实性。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在唤醒这沉睡了一夜的京城。
身侧的床铺微微一陷,随即又恢复了平整。
我偏过头,看到韩川央正小心翼翼地起身,他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生怕惊扰了我的睡眠。
他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此刻也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张扬,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背对着我,走到窗前,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
更多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无数跃动的金色尘埃。
整个房间都被这暖洋洋的光线照亮了。
他转过身,沐浴在晨光里的身形挺拔如松,每一寸轮廓都被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傲慢的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清晨阳光般的温柔。
“小白,该起床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我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阳光有些刺目,让我一时无法完全清醒。
我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在靠近,然后,床沿微微下陷,他蹲了下来,视线与我平齐。
“小白……”他又唤了一声。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剑眉下的长睫,以及那双映着我的睡颜的深邃眼眸。
阳光将我的脸颊晒得有些发烫,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果子。
我看到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却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缓缓地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
他见我醒了,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
“睡得好吗?”他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恢复了些许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语气里却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
“还好……”我轻声回答,嗓子有些干涩。
“看你这迷糊样,还没睡醒吧?”他打趣道,眼中闪烁着促狭的笑意,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耀眼的红衣仿佛在燃烧。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血色的梦境残片挥之不去。
我忽然开口问道:“你会经常做梦吗?”
我的问题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剑眉微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又像是凯旋时的万众欢呼。
“偶尔会吧,”他收回思绪,语气变得平淡,“不过梦到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呢?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低下眼眸,盯着被子上绣着的繁复花纹。
那噩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我现在仿佛还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走到我身边,微微俯下身,束起的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阳光的味道,将我笼罩。他似乎想让气氛轻松一些,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看来你这小脑袋瓜晚上也不闲着啊,都梦到些什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
见我垂眸不语,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声音也变得轻柔:“不想说也没关系,梦嘛,有时候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窗外的微风吹拂着窗幔,带来一阵阵孩童的嬉闹声,可我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死寂。
我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再次梦到我父母了,”我的声音有些恍惚,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梦到他们恨死我了,而我……却也恨不得把他们拉下十八层地狱,一起同归于尽……”
是的,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我的刀下。
可这恨意,却像附骨之疽,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分,将我啃噬得体无完肤。
韩川央闻言,心头猛地一紧。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缓缓在我身旁坐下,床榻因他的重量而下沉,我们的距离被拉得更近。
“小白,别被这些梦境困扰。”
他的嗓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们那般对你,你会有如此想法也正常。可他们既已不在,你也该试着让自己解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试图融化我心中积压的寒冰。我抬眸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理解,心中一阵酸涩。
“抱歉……一大早就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他轻轻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我们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跟我无需道歉。”他剑眉微蹙,语气认真而坚定,“你心里的苦,我多少能明白些。若说出来能让你好受些,便是天天说也无妨。”
“我不想他人因为我而影响到不好的心情。”我固执地说道,习惯了将所有的苦痛都独自吞咽。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真诚,嘴角却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般见外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明白吗?”
“你又弹我脑袋!”我吃痛地捂住额头,不满地瞪着他。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平日里那股少年将军的傲气荡然无存,倒像个邻家爱捉弄人的大男孩。
“谁让你总是这么傻乎乎的,我这不是帮你清醒清醒嘛。”他故作严肃地看着我,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这短暂的打闹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却如乌云般笼罩在我心头。
“官兵有没有找上门?”我压低声音问道。
话音刚落,房间里轻松的氛围瞬间消失殆尽。韩川央的神色一凛,剑眉紧锁,屋内的空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官兵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声音也压得极低,“不过你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段时间尽量少出门,行事小心些。”
“我……不必。”我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解脱。
“你说什么?”他似乎没听清,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眼神变得格外严肃。他的力气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恰在此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更添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小白,你别胡闹!”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可不是小事!虽然我也疑惑官府为何突然草草结案,但那一家三口被杀的案子闹得人尽皆知,你就听我的,别任性!”
他的紧张,他的担忧,清晰地写在脸上。可我看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早就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
然而,这几个字落入韩川央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我看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紧紧地盯着我,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
“唐小白,你给我闭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那双用力握住我肩膀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听到没有?我韩川央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你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保护我?连我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他又如何保护?
“就像众人口中说的那样,他们就算对我再不好,我也不能杀了他们。
既然我杀了他们,也应该以命偿命。”
我平静地叙述着世人眼中天经地义的道理,然后,我抬起眼,迎着他震动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况且,我也很想早点下去跟他们团聚,等着我下去,拉他们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我的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抬手,狠狠地揉乱了我的头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脑子里这些疯狂的念头全都揉碎。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流云遮住,屋内光线一暗,如同他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
“你这脑袋瓜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心中既是滔天的怒火,又是无尽的担忧与心疼,“他们对你那般狠毒,你杀他们是情有可原!”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又仿佛只要一松开,我就会像一缕青烟般消失不见。
“而且,我绝不会让你去偿命的!”
我被他吼得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惊惧,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脆弱。
他就这样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攥着的是他即将沉没的浮木。
* * *
韩川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要冲破肋骨的囚笼。“死”?这个字从她嘴里那么轻易地吐出来,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沙场之上,刀剑加身,敌军围困,他未曾有过半分畏惧。
圣上面前,君威浩荡,伴君如伴虎,他也从未如此心慌意乱。可现在,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认命赴死的眼神,却让他通体冰凉,如坠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她。她的脸庞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可说出的话却像最锋利的刀,不仅剖开了她自己的伤口,也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什么叫“以命偿命”?什么叫“下去跟他们团聚”?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想懂。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让他又气又无可奈何的“疯女人”,这个会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也会在他怀里安静睡去的唐小白,不能死。
绝对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气她的执迷不悟,气她的自我放弃,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韩川央,堂堂少年将军,皇亲国戚,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此刻却连一个女人的心都拉不回来。
他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
这股寒意顺着他的掌心,一路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了祖母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过的话:“央央啊,这世上最难打的仗,是情仗。最难救的人,是心死的人。”
那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觉得女人不过是麻烦的代名词,哪有什么难救的。
可现在,他才真切地体会到,祖母的话是何等的真知灼见。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算了。他要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在这阳光下,活在这有他的世界里。
这是他,韩川央,此刻唯一的念头。一个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恭敬却不容忽视。
门外传来家仆压低了的声音:“二少爷,太尉大人来了,正在前厅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