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的风,带着一种要将人灵魂都吹走的凛冽。我被韩川央死死地拽在怀里,他的手臂在颤抖,那份颤抖通过紧贴的布料,一丝不漏地传到我的四肢百骸。我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像一面被擂得几近破碎的战鼓,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我耳膜发麻。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虚空。云雾在脚下翻涌,像一锅温吞的浓汤,引诱着疲惫的旅人纵身跃入,获得永恒的安宁。死亡,原来是这样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存在。
方才在天香楼雅间里,隔壁那桌人的窃窃私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早已结痂的伤口里。那些不堪的字眼,那些被扭曲的事实,那些带着幸灾乐祸的评判……它们穿透薄薄的墙壁,也穿透了我故作坚强的伪装。
“疯子”、“不祥之人”、“克父克母”、“害死了未婚夫婿全家”……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将我打回那个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狱。我以为我已经逃出来了,我以为在京城的喧嚣与嬉闹中,在与韩川央日复一日的争吵斗嘴里,我已经把那个叫唐小白的孤魂野鬼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原来,我从未逃离过。
“隔壁吃饭的那桌他们讲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我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圈着,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韩川央的身子猛地一僵。风吹起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墨色长发,几缕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冷香,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张扬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沉沉的墨色风暴。我看见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听到了又如何?”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崖下的万年玄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努力压抑却濒临失控的怒火。他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灼伤的痛苦。“那些都不足以成为你……的理由!”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在这呼啸的风中清晰可辨。
他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父母冰冷的尸身,乡邻避之不及的眼神,未婚夫婿一家葬身火海的惨状,还有那些日日夜夜纠缠我的噩梦……
是啊,我就是个不祥之人。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被我身上的厄运吞噬。
韩川央……他也不该是例外。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我感到喉咙一阵干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我开始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摆脱他的禁锢,想要奔赴那片能将所有痛苦都埋葬的虚空。“但有更多隐情我只知道……”
我的挣扎让他眼中的风暴愈发猛烈,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惧与暴怒的火焰。然而,就在那火焰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这山巅所有的冷风都吸进肺里,用来浇灭他心头的烈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握着我手臂的手,竟然缓缓地、一寸寸地松开了。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失去了往日的清亮。他松开了手,但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依然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锁在原地。“那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听你说。”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无奈和……心疼。
那一瞬间的松懈,成了我唯一的生机,也是我最后的疯狂。
就在他手臂垂下的刹那,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再次转身冲向了那片白茫茫的深渊!
风在耳边呼啸,像死神的吟唱。自由的感觉是如此真切,仿佛再往前一步,我就可以挣脱这副沉重的皮囊,化作一只飞鸟,消散于天地之间。近了,更近了……
“唐小白!”
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在我身后炸响!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臂如烧红的铁钳,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闪电般地缠上了我的腰。那股巨力是如此霸道,瞬间将我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扼住,然后猛地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
我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扯了回来,重重地撞进一个坚硬而滚烫的胸膛。这一次,他的怀抱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他的手臂死死地环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我听见他怒目圆睁,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交织成一片狂乱的嘶吼,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在他怀里试图挣扎。每一次扭动,换来的都是他更紧的拥抱,那力道几乎要勒断我的骨头。
“别动!”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我所有挣扎的念头。我僵住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他那颗狂跳到仿佛要冲出胸腔的心脏。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语气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份不容抗拒的坚定却愈发清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成为你放弃自己的理由!”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放弃了挣扎,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 * *
韩川央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疼痛,也感觉不到胸口被她撞击的闷痛。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占据。
就在刚才,唐小白趁他松手,再次冲向悬崖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单薄的背影,看见她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决绝的、扑向火焰的蝴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身体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扑了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当她柔软的身体重新落入怀中的那一刻,停止的心跳才如同山洪暴发般重新启动,带着要把他整个人都撕裂的力道。他抱着她,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不,比那更重要,那是他的命。
他为什么会松手?
韩川央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自己。他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绝望时,他那颗向来骄傲的心,第一次感到了无措。他以为,他那句“我听你说”,是一种退让,是一种安抚。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耐心,这个浑身是刺的疯女人就会卸下防备。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他低估了她赴死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天香楼里那些闲言碎语,他当然听到了。起初,他只觉得烦躁,京城里这些长舌妇,永远有说不完的陈年旧事。可当他瞥见唐小白瞬间煞白的脸,和那双陡然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见过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见过她伶牙俐齿的样子,见过她狡黠如狐的样子,甚至见过她委屈得红了眼圈的样子。可他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些他嗤之以鼻的流言蜚语,对她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刀剑。
他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怀里的人儿终于不再挣扎,只是无声地流着泪,那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烫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追着他满街打,用尽各种法子气他、捉弄他,也不愿看到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
祖母曾对他说,“撒娇的女人最好命,男人也一样!”可他现在只想告诉祖母,面对一个一心求死的女人,任何道理和手段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韩川央,年少成名,鲜衣怒马,自诩看透世间所有女子的把戏,却在这个疯女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不行,绝不能让她再有任何机会。
* * *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浑身冰冷。山风依旧凛冽,可韩川央的怀抱却像一个坚固的囚笼,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度,将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我的力气在方才那场疯狂的奔赴中已经耗尽,此刻只能无力地倚靠着他。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但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声和我们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疯女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你想死?”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他却不给我这个机会。他空出一只手,用力地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眶依旧泛着血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怒火,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执拗的漩涡。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誓言。
“好啊。”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暖意,只有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黄泉路上太孤单,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