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之花

夜风带着残存的暑气，拂过京城沉睡的街巷。我们刚刚从那场几乎让我丢掉性命的混乱中脱身，此刻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却一路无言。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冷霜，铺在青石板路上，将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极了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周围的屋檐在夜色中勾勒出连绵的剪影，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又迅速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这寂静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那些肮脏的算计和冰冷的杀意，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我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静谧的湖心。

“小白。”

身旁的韩川央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很轻，褪去了白日里的张扬与戏谑，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侧过头，他没有看我，只是目视着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他继续说道：“以后遇到烦心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一般，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耳根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这个在演武场上挥斥方遒、在朝堂之上言辞犀利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像个初次学着安慰人的毛头小子，笨拙得可爱。

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他这句笨拙的话轻轻戳了一下，酸酸的，麻麻的，却又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白日里的恐惧与委屈，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我不想再沉溺于那些负面的情绪里，至少，在今夜，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街道上，我想抓住这一点点难得的温柔。

于是，我故意将语调放得轻软，带着几分刻意的调情，眼波流转间看向他俊朗的侧脸：“怎么会有你这么阴俊潇洒的少年将军。”

他猛地一顿，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说这个。月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一抹压不住的笑意从他嘴角漾开。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

“咳，你这是在夸我？”他故作镇定，声音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星眸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笑意，“不过，你眼光还不错。”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但又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期待，像是在等着我接下来的反应。看着他这副明明心里乐开了花，却还要拼命维持高冷人设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着你长得这么帅的分上～”我故意拉长了尾音，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绕到他面前，倒退着走，仰头看着他。

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却还是强撑着，挑了挑那双英气的剑眉，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光。夜风吹过，将他束在脑后的高马尾吹得微微扬起，几缕不羁的发丝拂过他光洁的额头，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肆意风流。

“怎么？”他朝我凑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混杂着淡淡的汗水味，充满了独属于他的、少年人的阳刚气息。他脸上挂着坏坏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引诱我一般：“因为我长得帅，你就打算原谅我之前所有的‘过错’啦？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热热的，痒痒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脸颊也开始发烫。这个男人，总是有本事在不经意间撩拨我的心弦。

“你这就想为所欲为了？”我强装镇定地反问，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我的紧张。

“嘿嘿，”他立刻收起了那副侵略性十足的姿态，后退了半步，有些讪讪地摸了下鼻子。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个恶作rayed得逞后又怕被责罚的孩子，讨好地看着我，“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姑奶奶。”

他每次一喊我“姑奶奶”，就代表着他彻底缴械投降了。看着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气恼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又试探着问：“不过，你这是答应我什么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月光是最好的画师，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月色下却显得格外澄澈，倒映着我小小的身影。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神开始飘忽，不敢与我对视。

“那个……”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让他手足无措的沉默，视线在空中胡乱地飘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上，“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傻得可以，懊恼地皱了皱眉，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不可一世的韩川央，这个京城所有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原来也有这么傻气的一面。

“好了，先回家吧。”笑过之后，我轻声说道。心中那片因惊吓和委屈而结成的冰，似乎已经彻底融化了。

“好。”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舍。他重新与我并肩，放慢了脚步，仿佛想让这条回家的路变得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周围的街道安静而祥和，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月光下轻轻回响。

“到了家记得早点休息，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快到家门口时，他又忍不住叮嘱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

我“嗯”了一声，在家门前停下脚步。他站在台阶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温柔地笼罩。他看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进去吧。”

我转身，手搭上门环，却在推开门的前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一种强烈的不舍攫住了我。今夜的他，太不一样了。我怕这扇门一关，明天见到的，又会是那个毒舌傲慢的韩川央。

我转过身，叫住了正要离开的他：“韩川央。”

他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墙角边一丛不起眼的草丛里，摘下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它开得那样倔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努力地绽放着自己。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朵还带着夜露的花，递到了他面前。

他愣住了，那双总是盛着星辰大海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和我手中的花。他看着花，又看看我，眼中先是惊讶，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满溢而出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亮的欣喜。

夜风中，那朵小小的野花在他掌心上方轻轻摇曳，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这是……送给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从我指尖接过了那朵花。他将它捧在手心，低头凝视着，那神情，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而不是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花。

“谢谢……”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同于他以往任何一次的张扬或戏谑，它干净、纯粹，如同此刻天上的月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回去吧。”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匆匆说了一句，便转身想逃。

“那……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再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执拗的温柔。

我没有再回头，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将他的视线隔绝在门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我能听到自己的心如擂鼓。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是感动，是心动，还是对这残酷世间最后一丝温柔的贪恋？

我回到房间，点亮了蜡烛，却没有立刻睡下。我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看向门外。那道挺拔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在月光下站成了一尊望妻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又抬头望向我的窗口，站了许久，才终于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 *

韩川央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京城的夜晚有些清冷，可他的心却像是揣着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他时不时就低头看一眼躺在掌心里的那朵白色小花，嘴角便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月光透过路旁槐树的缝隙，在他鲜红的衣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他的脚步跳跃着。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今晚的夜风格外温柔，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小白她……送我花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回想着她递花给他时，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回想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匆忙逃开的背影。

她……应该对我也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吧……

他几乎可以肯定。否则，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笑得那么甜？为什么会调侃自己？又为什么，会送自己这样一朵花？

这不是那些贵女们费尽心机送来的名贵香囊或情诗，它只是一朵路边的野花，脆弱，渺小，却比他收到的任何礼物都要珍贵。因为它，是她亲手摘下，亲手送给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包裹了他，让他几乎想迎着风跑起来，想对着月亮大喊几声。他，韩川央，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手足无措却又甜蜜满溢的心情。

回到将军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绕到了后花园。他借着月光，在一个空着的花圃里，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野花连带着根茎种了下去，又仔仔细细地浇了点水，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点灯，只是推开窗，让月光倾泻进来。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我家的方向，思绪早已飘远。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今天吓坏了吧……明天，明天我再去看她。带她去吃城东那家最好吃的桂花糕。

他轻叹一声，心中满是对我的牵挂与思念。他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他从未觉得黑夜如此美好，也从未如此期待第二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