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演武场,尘土与汗水的气息在烈日下蒸腾。兵刃相击的铿锵声、士兵们震天的喊杀声,交织成一首属于铁与血的战歌。
韩川央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立于高台之上,鲜红的发带在他高束的马尾上烈烈飞扬,如同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然而,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有些失焦。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挥汗如雨的兵士,飘向了通往京城的官道尽头。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车马碾出的辙痕,在风
中扬起细小的尘埃。
又是半个月了。
那个疯女人,说走就走,连个准信都没有。说是去办一件要紧的私事,可什么事需要这么久?
他不耐地皱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摩挲着。
那里挂着一枚小巧的银铃,是之前我送他的那一枚。
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不出半点声响,因为他嫌吵,早用一小块软布塞住了铃心。
可如今,他却有些怀念那清脆的叮当声,就像怀念那个总是能轻易点燃他怒火,又让他无可奈何的身影。
“将军,将军?”
亲兵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何事?”韩川央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眼神重新变得锋利,扫向台下。
“禀将军,京中传来消息,西城一户人家昨夜被灭门,一家三口,无一生还。
京兆府已经介入,说是……手段极其残忍。”
韩川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生于将门,见惯了生死,但这种针对平民的恶性案件,依旧让他心生烦躁。
“这世道……”他低声自语,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心脏,却又抓不住源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下,并未将这桩发生在京城角落的惨案,与那个远去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他只是觉得,这半个月的风,似乎都带着萧索的味道。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演武场,声音洪亮地呵斥着动作慢了半拍的士兵,试图用震天的操练声,压下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名为“思念”的烦乱。
***
我回来了。
踏上京城官道的那一刻,我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熟悉的、混杂着市井烟火与尘土的味道。
可我鼻腔里萦绕不去的,却是另一种气味。一种甜腻的、铁锈般的、属于血的味道。
它仿佛已经渗透了我的皮肤,钻进了我的骨髓,无论我用冰冷的河水如何反复冲刷我的双手,直到皮肤泛红发皱,那股味道依旧如影随形。
半个月的追寻,终于在昨天画上了句点。我提着那把我用低廉价格买来的刀剑,毫无征兆地找到了那对男女的面前……
他们是我血缘上的父母,也是我长达十数年的噩梦。在他们惊慌失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沉闷。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脸上、手上、衣襟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罪恶之花。
我没有忘记那个所谓的“弟弟”,那个流着和他们一样血液的男孩。
他眼中的恐惧,和他们如出一辙。
明明是第一次杀人......没有太大的波澜,但这刺鼻恶心的血......着实难清理。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满地狼藉,只是用一块布,一点一点,将刀剑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直到剑身光洁如新,能映出我麻木的脸。我平静地收拾好行囊,在路人惊恐的尖叫和“报官”的呼喊声中,转身离开。
京城很快就会传开一桩灭门惨案吧。
而我,却只想在一切彻底败露之前,再见他一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韩川央。或许,是想和这世间我唯一尚存一丝留恋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又或许,是想看看他,这个永远活在阳光下的、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来提醒自己,我曾经也离那样的光明那么近过。
军营门口的哨兵认得我,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却也并未过多阻拦,只是例行通报后便放我进去了。
我穿过喧嚣的演武场,那些士兵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大概是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们的少年将军牵肠挂肚。
我目不斜视,脚步平稳,朝着那顶属于他的营帐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厚湿布的鼓。
我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男子身上特有的汗水气息扑面而来。
他正背对着我,赤着上身,用一块布巾擦拭着颈项间晶亮的汗珠。
流畅的背部线条充满了力量感,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听到声响,他随意地将布巾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光彩夺目。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狂喜的神情,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傲慢、七分不羁的眼睛,在看到我的刹那,像是被投入了一把碎钻的星河,瞬间亮了起来。
"小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怕眼前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下一秒,那份不确定就化为了纯粹的喜悦。他快步向我走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投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还是那个样子,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京城最明亮的少年,不可一世的将军,所有闺中女子的梦。
而我,刚刚亲手埋葬了我的过去,也彻底毁掉了我的未来。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向我走来,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地,凝固了。
他停在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里面的光芒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审视与惊疑。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那份初见的喜悦,已经被浓重的担忧所覆盖。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和平时一样轻松的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只能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故作轻快的语调,疑惑地看着他:
“是不是太久没看到我,想我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在沙地上磨过。
韩川央沉默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嘴讥讽我自作多情,而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像是两把钩子,紧紧地锁住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是啊。"
他应了一声,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朝着我的肩膀拍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身体却僵直得动弹不得。
他的手掌带着训练后的灼热温度,落在了我的肩上。那不是一个轻快的拍打,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审视力道,仿佛在确认我是否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寸寸扫过。从我有些散乱的发丝,到我空洞的眼神,再到我洗得泛白却依然在袖口处留下了一点暗沉痕迹的衣衫。
那是一点干涸的血迹,在我匆忙的清洗中,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半个月没见,本将军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
“你这一趟回来,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
我抬起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我的异常而生出的恐惧。
办妥了。
我把我的噩梦连根拔起,用最惨烈的方式。
我把那个曾经还有可能站在阳光下的自己,亲手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把我们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线,彻底斩断了。
我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眼前这个他刚刚还因重逢而满心欢喜的“小白”,双手已经沾满了至亲的鲜血?告诉他,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看他最后一眼,然后就去奔赴我那早已注定的、黑暗的结局?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烙铁,我说不出一个字。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俊朗的眉眼,看着他眼中的焦灼,看着这个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从我的脊椎末端升起,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我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心,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所有被我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绝望、悲恸,在这一刻,如山崩海啸般,汹涌而来。
他眼中的担忧几乎化为实质,像一张网将我牢牢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