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织成的河流在长街上蜿蜒，喧嚣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蒸腾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我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铜铃铛，上面坠着红色的流苏，是我刚刚在小摊上，从老板那里买来的。

而我身边的韩川央，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写满了对这种热闹场合的司空见惯。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金线在袖口与衣襟处绣出繁复的云纹，将他平日里那份张扬的红衣少年气收敛了几分，却更添了些许沉稳的贵气。

高束的马尾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脑后划出利落的弧线，剑眉星目，依旧是那个能让全京城女子心跳漏跳半拍的少年将军。

我清了清嗓子，将那枚小小的铃铛递到他面前，流苏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眉梢微挑，似乎在等我开口。

夜风有些凉，吹得我鼻尖发冷，我张了张嘴，本想问他

“喜欢我送你的铃铛不”，可话到了嘴边，舌头却像打了结，鬼使神差地溜出了一句完全不同的话。

"喜欢我不?"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遭鼎沸的人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我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看见韩川央先是明显地一愣，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纯粹的错愕。

随即，那错愕如同冰雪消融，化作了一抹了然的、带着三分坏笑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向前凑近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夜风的气息，蛮横地钻入我的呼吸。

我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灯笼暖黄的光线下投下的淡淡阴影。

“喜欢啊。"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我的心尖上。

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锁着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暧昧，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上我的脸颊。

"怎么?你希望我喜欢你啊?”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荒唐的口误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我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羞愤交加地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虽然力道不重，却足以表达我的懊恼。

"我说错了!"

我急急地辩解，感觉自己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我是问你，喜欢我给的铃铛不!”

韩川央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铃铛，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将那枚小小的铜铃放在手中把玩，清脆的铃声叮铃作响。

“我还以为……”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顿了顿，才将铃铛举到我眼前晃了晃，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这铃铛我确实喜欢得很。"

一阵风吹过，街边店铺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交错，映在他带笑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我看着他手中的铃铛，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系着的另一只，为了掩饰尴尬，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手腕。

“我也喜欢。”

清脆的铃声在两人之间交织，仿佛一段不成调的乐曲。

“这铃铛的声音倒是好听，"他抬眸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深意，嘴角噙着笑，“和你一样，特别。"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我总觉得今晚的韩川央很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他说的话，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感觉你今天说话总是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脸，试图理清这混乱的思绪。

“有吗?”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脸上挂着一副全然无辜的表情，可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旁边一家店铺里传来悠扬的琴声，为这热闹的夜市平添了几分雅致，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清晰。

“我怎么觉得我今天说话挺正常的啊。”

看着他那副明知故问的模样，我更加笃定他是在故意逗我。

我皱着眉，苦恼地看着他，却又想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看着我满脸困惑的样子，似乎觉得有趣极了，竟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节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怎么，"他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好看的轮廓，“想不明白啊?”

额头上微麻的触感让我瞬间回神。"你弹我脑袋?"我瞪着他，一股恼意涌上心头，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铃铛，

“那你还给我!我给你送礼物，你还弹我脑袋!"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再说了，弹你一下怎么了，谁让你那副想不明白的笨样子那么好玩。

"哎呀，开个玩笑嘛!"

他反应极快，迅速侧身躲开我的手，还将那枚铃铛高高举起，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他一边笑着一边后退，旁边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发出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与他的笑声混在一起。

“姑奶奶，别这么小气嘛!”

我追了两步，听到那个称呼，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上回叫我疯婆子，现在叫我姑奶奶，韩将军这称呼变得可真快。”

他见我停下，立刻厚着脸皮凑了回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嘿嘿一笑:“那不是上回不懂事嘛。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狗，"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啦!”

周围的灯光将他的脸庞映得有些发红，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实在让人没法真的生气。我揉了揉被他弹过的额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吧，原谅你了。”

他见我松口，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姑奶奶果然宽宏大量!”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额头上，下一秒，竟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替我揉了揉刚才弹过的地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还疼不疼?”

就在这时，夜空中"咻"地一声，一朵巨大的烟花猛然炸开，绚丽的华彩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也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与关切照得一清二楚。

我愣住了，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此刻认真的神情，都让我心头一跳。

“你一个练过武的，手劲那么大，"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嘟囔着，“我一个天天给老板打工的，身体素质哪有你好。”

他闻言，讪讪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愧疚:“抱歉啊，我没把握好力道.…"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声，我也顺势抬起头，看向那片被烟火点亮的夜空。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接连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这烟花真美。”耳边传来韩川央低沉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想应和，却感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专注的视线。

烟花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着。

“和你一样。”他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太轻，几乎是呢喃，瞬间就被周围人群的惊呼和烟花在空中炸裂的巨响所掩盖。

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看着我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说话，转而陪我一起静静地看着烟花在最绚烂的时刻凋零，又在下一个瞬间重生。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世界喧闹非凡，而他的眼中，却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

烟花落尽，人群的热情也渐渐冷却，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长街恢复了些许宁静，只有灯笼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怎么样，今晚玩得开心吗?"韩川央看向我，开口问道。

"很开心。"我由衷地回答。

尽管被他捉弄得脸红心跳，但这种感觉，新奇又并不讨厌。

“开心就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满足感。他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提议道，“要不要再去别处逛逛?"

我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已经很晚了，我们早点回家吧。”

“也好。”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坚持，自然而然地与我并肩，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我送你回去。"

"好。

夜深了，街道上有些清冷，偶尔有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挨在一起。

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对了，"他忽然打破了沉默，侧头看向我，“年后有什么打算吗?”

"年后继续干活。”

我随口答道，这是我早已习惯的生活轨迹。

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还是这么拼命…..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别把自己累坏了。"

他的关心来得如此直接，让我心里一暖。"嗯，你也是。"我轻声回应。

听到我的话，他脸上的笑容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好。”他应着，忽然抬起手，将我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拨到了我的耳后。“我会注意的。”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带着一丝凉意，却又仿佛带着电流，让我浑身一僵。

那细腻的触感让我心头猛地一颤，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顿住了。我能感到他手腕上传来的、结实而有力的脉搏跳动。他被我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带着坏笑的表情又回到了他脸上。

"怎么，"他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又向我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再次拂过我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不习惯我碰你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变得黏稠而暧昧，寂静的街道上，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觉得.……我们有点暧昧了啊。"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心里的感觉。

这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让我感到无措和慌乱。

韩川央挑了挑眉，并没有否认。

他反而更靠近了一些，近到我能在他深邃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夜空中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朦胧的光线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切。

“暧昧吗?"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戏谑，“那姑奶奶觉得，这种暧昧不好吗?”

我彻底愣住了，疑惑地看着他，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问题。

他今天真的太不对劲了。

"我就说感觉你今天很不对劲。"我喃喃道。

他看着我这副没谈过恋爱、完全不明白其中关窍的迷茫样子，终于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他轻轻咳了咳，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神情，眼神却依旧认真地看着我:“有吗?”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才说，

“可能是今晚的氛围太好了吧....."

我看着他，心里更乱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情感世界里蹒跚学步的孩童，而他却像一个高深莫测的谜题。

他看着我依然困惑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又轻笑出声。

"没关系，"他声音放得极柔，眼中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他，追问道。

“明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眼神飘向别处，不敢与我对视，假装欣赏着周围寂静的夜景，打着哈哈，“明白……这世间的各种情感啊。”

我看着他躲闪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没有情感的白眼狼，对什么都淡淡的，可认识他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吧，我就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白眼狼。”我低声说，“但是认识你这么一个好朋友，我又感觉……."

“感觉什么?”他立刻转回头，眼中满是关切地看着我，打断了我的自贬，“你可不是什么白眼狼，别这么说自己。"

他的认真让我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他，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轻叹。"哎……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韩川央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声叹息里探究出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微微点头，那束高高的马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他的剑眉微微蹙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的的叮嘱意味，“年后开工也别太拼命了。"

“嗯嗯，路上小心!"我站在家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月光如水般洒在我身上，为我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也抬手朝我挥了挥。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你快进去吧。"

"好嘞。"

我转身推开门，在门关上的前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门，终于还是关上了。

***

韩川央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门内亮起了温暖的灯火，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夜风吹来，带着冬夜的寒气，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他摊开手掌，那枚小巧的铜铃铛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红色的流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他想起她递过铃铛时紧张的模样，想起她脱口而出那句“喜欢我不”时烧红的脸颊，想起她追着他打闹时鲜活生动的样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将铃铛紧紧攥在手心。

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隔着几层衣料，他能感受到那块贴身存放的玉佩传来的温润触感。

那是一块他自小便佩戴的玉，温养多年，早已与他血脉相连。

可今夜，这块玉佩似乎也染上了别样的温度。

月下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