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白玉

火阑珊的夜市里，他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那双总是盛满戏谑与张扬的星眸，此刻却清澈如洗，只映着我狼狈的倒影，以及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谢谢你，我也是第一次感受着别人的关心。”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般。

我牵动嘴角，想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很帅..…”

这句没头没脑的夸赞，却让他眼中那抹沉重悄然散去。

他看着我努力挤出的笑容，心中微微一暖，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似乎想学着我一样微笑，嘴角微微上扬，却也显得有些勉强。

"小白，"他轻声唤我，这个他赌气时才会叫的称呼，此刻听来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以后我会一直关心你的，所以你不要再有那些不好的想法了，好吗?"

晚风恰在此时吹过，扬起他红衣的衣角，也撩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我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些沉重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秘密，我本想对他和盘托出，可看到他眼中挥之不去的担忧，我忽然意识到，我的阴郁，终究还是玷污了他明媚的好心情。

他不该被我的这些破事所累，他应该是那个永远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小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欲言又止，关切地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看着我，"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愿意一直听你倾诉。”

周围的灯火在他身后闪烁，明明灭灭，映得他俊朗的脸庞上写满了焦急。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我心中一酸，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韩川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颔首，与我并肩继续向前。

长街热闹依旧，鼎沸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他似乎在努力寻找着能让我开心起来的话题，目光在两侧的摊位上逡巡。

“你看那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要不要去看看?"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摊，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辉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他那副努力找话题的笨拙模样，心头的郁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们不是刚吃过糖人吗?”、

他大概也想起了不久前才硬塞给我的那个麦芽糖人，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这不是想逗你开心嘛。”

他的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

他眼睛一转，目光越过拥挤的人潮，落在了远处的夜空中。“那我们去那边看烟花吧，怎么样?"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轰”地一声在夜幕中炸开，化作万千流光，如星雨般洒落。绚丽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整片天际，也照亮了他含笑的侧脸。

那璀璨的光影在他眼中跳跃，比烟花本身还要动人。

我们随着人流往放烟花的方向走，可我的脚步却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

那是个卖玉器首饰的摊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正昏昏欲睡地打着盹。摊位上的玉

佩样式普通，质地也远算不上通透，在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显得格外朴素。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嗯?"韩川央察觉到我的停步，连忙跟了上来，好奇地站在我身旁，目光也落在了那些玉佩上。

他随手拿起一块，放在手中端详。那玉佩在摊位上那盏昏黄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却暗淡的光泽。

“这些玉佩看着还不错，你喜欢吗?"

周围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可我的视线却胶着在这一方小小的摊位上。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有没有中意的?"

韩川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促狭的笑意，看向我:“中意的?”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拖长了语调，然后才缓缓道:“我中意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闪烁，亮得惊人。

我一脸疑惑，愣了愣:“我是问你玉佩。”

"哦，玉佩啊…”他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像是被我戳破了小心思。

他将手中的那块玉佩放下，装模作样地在摊位上扫视起来，最后随意地指了指其中一块，语气敷衍，“这块看着还行吧，你觉得呢?”

摊位上的灯光实在昏暗，那块被他指着的玉佩颜色有些深沉，样式也简单至极，只是一块平安无事牌，上面用阳刻的手法雕着几缕祥云。

可我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他指的那块玉佩，然后从荷包里摸出碎银，递给了摊主。

"你…….你买下来了?"

韩川央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他看着我手中的玉佩，眼神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怎么突然就决定买这块了?"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嘈杂的声音充斥在耳边，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握着那块尚带着夜市凉意的玉佩，转身面向他，然后将它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着我递过来的玉佩，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茫然。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确定地问:“给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真的是给我的吗?"他又问了一遍。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夜市的喧嚣、闪烁的灯火、拥挤的人潮，都离我们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震惊而期待的脸庞，以及我手中这块小小的、普通的玉佩。

"给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谢谢你陪我玩，还请我吃好吃的。这个是送给你的一个小礼物，虽然有点儿简陋。"

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从我掌心接过了那块玉佩。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到他微凉的指腹传来一阵轻颤。

他将玉佩捧在手心，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辰和远处的烟火加起来还要璀璨。

“小白，"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从未听过的认真，“这礼物一点儿都不简陋，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欢喜，那股暖意仿佛顺着空气流淌过来，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住。

看着他爱不释手的样子，我心底也涌起一股满足感，轻声说:“下次我看看预算够不够，给你送点儿好的。”

“不用不用，这已经很好了!"他闻言，忙不迭地摆手，语气急切得有些可爱。

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收进自己怀中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笑道:“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礼物本身，而是送礼物的人。"

灯火将我们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温馨的氛围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我看着他那张被喜悦点亮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虽然我知道你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你长得真的很帅。”

韩川央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脸上瞬间挂上了他那标志性的、臭屁又张扬的笑容:“那是自然!”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像只开屏的孔雀，打趣道:

“本将军的样貌，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 怎么? 被本将军的美貌迷住了?”

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调侃看向我，本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与他斗嘴，或是羞得别开脸。

可这一次，我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异常坦诚地点了点头。

“是的。”

韩川央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一股可疑的红晕从他的脖颈迅速蔓延至耳根。

他轻咳一声，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声的地方，强行转移话题:“那、那个……你看，那边好像有耍猴的，要不要去看看?"

看着他难得的窘迫模样，我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我点了点头，应道:“好。”

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主动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带着一丝不同于我的温热。

被我突然拉住，他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挣脱，只是愣愣地由我拉着。

他的心里乱成一团，你胆子也太大了，就这么直接拉上来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心都出汗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就想着不能松开。

片刻后，我感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反过来，将我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偷偷地、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慢点儿走，别挤着了。”他一边跟着我往耍猴的方向走，一边用身体将我护在内侧，隔开拥挤的人群，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笑意。

我任由他拉着，穿过喧闹的人海。手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夜风最后的凉意，也似乎熨平了我心中所有

的褶皱。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

***

韩川央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被那只柔软的小手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她的手很软，很小，被他包裹在掌心里，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不敢握得太紧，又舍不得松开分毫。

周围的喧闹和喝彩声都仿佛离他远去，他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与她相连的那一小片肌肤上。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混杂着夜市里甜点的香气，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腻，嘴角那抹傻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到耍猴的戏台前，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下意识地将她护得更紧了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怀中的位置。

那里，正静静地躺着她送的玉佩，隔着衣料，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

他心中一动，趁着她的注意力被台上的猴戏吸引，悄悄将那块玉佩又拿了出来。他想再看看，再仔細看看。

他将玉佩托在掌心，借着旁边店铺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光芒，细细端详。

玉佩的质地确实普通，只是最常见的和田青玉，颜色也算不上顶级。

他想起自己和她的两块玉佩，不自觉的念出

命中注定......

韩川央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死死地落在了那个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他口中的“疯女人”身上。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周遭人声鼎沸，耍猴人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人群的欢呼与喝彩几乎要将这腊八节的夜空掀翻。

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汇集到了与他交握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