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腹疑云地抬起头,望向始作俑者。他这是什么意思?单纯的玩笑?还是又一次捉弄我的新花样?可我从他那双总是盛满戏谑与张扬的星眸里,捕捉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慌乱。
"好了好了,"他看着我写满问号的脸,竟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平日里的恣意,反而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轻松。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我稳稳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与他平日里动辄将我像麻袋一样扛起就跑的粗鲁行径,简直判若两人。
"不逗你了,怕你真急了揍我。”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那身惹眼红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依然挂着笑,可那笑意却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臂,一瞬不瞬地仰头盯着他。我要看穿他,看穿他这副故作镇定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我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一寸寸地刮过他俊朗得近乎灼目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被我看得愈发不自在了。
起初还试图用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与我对视,可没过几息,他的眼神便开始游移,像被猫追赶的耗子,仓惶地寻找着藏身之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梁,这个小动作我见过,每当他心虚或者试图撒谎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做出这个动作。
“怎么,"他终于败下阵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强装镇定地将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可我分明看到他飞快地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羽像两把受惊的蝶翼,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周遭人声鼎沸,香客与小贩的喧闹声交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可在此刻,我与他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我们二人,以及这场无声的对峙。
"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
我眯起眼睛,终于将心底的疑云化作一句直白的质问。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他猛地轻咳一声,仿佛要将那份心虚与窘迫一并咳出体外,随即狼狈地移开视线,望向了远处熙攘的人群,再也不敢与我对视。
“有吗?”
他含糊其辞地反问,语气飘忽得像抓不住的柳絮。
紧接着,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你看那边,有卖糖人的,要不要去买一个?"
那副急于转移话题的笨拙模样,像极了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却又死不承认的孩童。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早已将他的窘迫和慌乱出卖得一干二净。
寺庙里飘来的袅袅香火气息,混杂着街边小食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被春风吹过的野草,生出了一丝名为“趣味”的新芽。
这个不可一世的韩将军,这个将全京城女子视作麻烦的毒舌少爷,原来也有这样溃不成军的一天。
"好啊好啊。”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方才还满腹的狐疑与探究,便被“糖人”二字冲刷得一干二净。
美食的诱惑,对我而言总是无法抗拒。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晶莹剔透的糖浆在匠人手中化作栩栩如生的小兽,入口即化的甜蜜在舌尖绽放的滋味。
见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双眼放光地望向那个小摊,韩川央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那弧度里,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你呀,"他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我头顶时顿了顿,转而自然地垂下,改为领着我朝小摊走去
“一听到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慵懒和戏谑,仿佛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人并不是他。
我跟在他身侧,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与淡淡的汗水混合的、独属于少年将军的阳刚气息。
周围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重新变得清晰,将我们拉回这片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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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川央走在前面,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娇小身影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雀跃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牢牢锁定在那个小小的糖人摊上,那份不加掩饰的渴望与喜悦,单纯得像个孩子。
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方才,就在她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眸注视下,他几乎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天香楼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那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只是看到那些纨绔子弟用觊觎的目光打量她,一股无名火便直冲头顶。
他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在这京城里可以随心所欲,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疯女人”是他罩着的,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毫毛。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那句话未经大脑思考便冲口而出。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满了,太……暧昧了。这根本不像他韩川央会说的话。
果不其然,她立刻就起了疑心。
她那双眼睛,平时看起来总是水汪汪的,带着几分狡黠,可一旦认真起来,却比他麾下最锐利的斥候还要敏锐,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被她那样盯着,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铠甲,赤裸裸地站在演武场中央,所有的伪装和防御都失去了作用。
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甚至能感觉到热意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真是见鬼了。
韩川央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他见过多少名门闺秀、小家碧玉,她们或含羞带怯,或故作清高,或大胆泼辣,种种欲擒故纵、投怀送抱的把戏,他早已看得厌烦。
他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可偏偏在这个疯女人面前,屡屡失态。
幸好,她足够好哄。
一个糖人,就让她把所有的疑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看着她此刻踮着脚尖,努力从人群缝隙中分辨糖人幸好,她足够好哄。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要是换成京城里那些哭哭啼啼的大家闺秀,我恐怕早就扭头走了。还是你省心,一个糖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样式的可爱模样,韩川央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变得柔软,像被春日暖阳融化的积雪。
他想起祖母曾经神神秘秘地对他说:“央央啊,你要记住,会撒娇的女人最好命。当然了,男人也一样!”
当时他对此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妇道人家的无稽之谈。
可现在想来,用一个糖人来哄她开心,让她不再追问那些让他难以招架的问题,这算不算是……一种变相的撒娇?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堂堂镇国将军府的二公子,未来的少年将军,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重新板起那副高傲的面孔。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时,那份刻意营造的冷硬,便又悄无声息地土崩瓦解。
算了,疯女人就疯女人吧。
起码,她喜欢糖人,而不是他的将军夫人之位。
想到这里,韩川央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连带着看那拥挤的人潮都顺眼了几分。
“我要那个!那个小兔子!"我好不容易挤到摊位前,指着一排排形态各异的糖人,兴奋地对身后的韩川央喊道。
卖糖人的老师傅是个和蔼的老人家,他乐呵呵地看着我们,手里的糖勺翻飞,很快,一只晶莹剔之的兔子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竹签上。
韩川央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接过那只兔子糖人,却没有立刻给我,反而拿在手里,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
琥珀色的糖浆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竟有几分温柔的错觉。
“给你。”他将糖人递到我面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迫不及待地接过,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浓郁的麦芽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幸福感,有时候就是如此简单。
我一边美滋滋地吃着糖人,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你不要吗?我让他给你做个别的。"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爱吃甜的。"
“哦。"我应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小兔子”。
我们并肩走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头,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
他似乎很享受这份安静,只是偶尔侧过头,看看我被糖黏住的嘴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就在我专心致志地啃掉兔子耳朵时,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我们身侧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这片刻的温馨。
“韩二公子......这位是?"
我闻声转过头,只见一位身着华贵衣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不远处,她身后跟着数名侍女,排场极大。
那女子容貌秀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地刺向我,以及我手中那只与她华丽装扮格格不入的、廉价的兔子糖人。
夕阳的余晖像一匹被揉碎的锦缎,慵懒地铺陈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