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的热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隔开,我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将军,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一手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另一手还抓着一串,正往自己嘴里塞得不亦乐乎。
那鲜红的山楂裹着澄亮的糖衣,在午后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一如他此刻飞扬的神采。
我有些犹豫,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见我没有伸手,便不由分说地将那串糖葫芦直接塞进了我的手里,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霸道:“放心,本将军又没下毒!”
掌心传来竹签微凉的触感,我低头看着,那糖葫芦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又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催促道:“吃吧吃吧,可好吃了!"
我只能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上,目光在红艳的糖葫芦和他那张生动的俊脸上来回逡巡。
他吃得像个孩子,嘴角和脸颊上都沾满了融化的糖渍,却浑然不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傲慢的星眸,此刻正因满足而微微眯起。
"看我干嘛?"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又不是没见过!"
我终是没忍住,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了他。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接过,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拿着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将那张俊脸抹成了一只小花猫。
他却毫不在意,冲我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多谢啦!"
他三两口解决掉自己那串,又咬了一口我手里的,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对了小白,等会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那串被他咬过一口的糖葫芦上。
那鲜红的果子,那晶亮的糖衣,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灰暗的童年,是永远也等不来的期盼。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是本将军买的糖葫芦不好吃?”
说着,他便作势要将我手中的糖葫芦抢走,“不吃本将军可吃啦!"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争抢,只是默默地将糖葫芦递向他:"你吃吧。"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玩笑神情一点点褪去。
他终于看清了我眼底来不及掩饰的落寞,那是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寂的悲伤。
他有些无措,俊朗的眉峰微微蹙起,竟流露出一丝懊恼。
“抱歉,"他难得地放下了那身骄傲的铠甲,声音低了下去,神情里满是愧疚,“本将军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这副模样,倒让我有些不自在了。
我连忙摇头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看着糖葫芦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哦?"他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好奇心又占了上风,歪着头看着我,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寻,“是些什么有趣的事吗?”他将手中吃完的竹签随手一扔,用袖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有趣的事?我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那些记忆,何曾与“有趣”二字沾过边。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将军,袒露我那贫瘠而卑微的过往。
我轻声问:"你确定要听吗。”
"本将军既然问了,那自然是想听的。”
他双手抱臂,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地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说吧,本将军今日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太过清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腑,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我没吃过糖葫芦,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小的时候,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母亲给弟弟买糖葫芦。她会温柔地擦去弟弟嘴角的糖渍,笑着看他一口一口吃完。那场景,母慈子孝,温馨得像一幅画。而我,就像一个局外人,永远站在画框之外。”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买糖葫芦呢。”
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我垂下眼,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是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竹签的触感和糖葫芦的甜香。
***
韩川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闷得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总是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或者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随时准备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他习惯了她鲜活的、愤怒的、狡黠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安静的样子。
她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像两只断了翅的蝴蝶。
她说起那些过往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正是这份平静,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小孤单的女孩,缩在街角,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那对亲密的母子,空气里弥漫着糖葫芦的香甜,可那份甜,却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喊她“疯女人”,想起自己那些幼稚的捉弄和恶劣的玩笑,一股强烈的懊悔和怜惜涌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混蛋,拿着一把自以为是的刀,在她早已存在的伤口上,又划拉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她,可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俏皮话、嘲讽语,此刻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吐出几个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笨拙和沙哑。
"小白……别难过。”
他觉得这句安慰苍白无力,于是,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他伸出手,不是去抢那串糖葫芦,而是坚定地、不容置喙地,牵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不像京中那些贵女一般娇嫩。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冲动。
"以后本将军给你买。”
他郑重地承诺,像是在宣誓。然后,他拉着她,大步往前走,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霸道,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辩的温柔,"走,带你去划船游湖!"
***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我被他拉着,踉跄地跟上他的步伐,心里那块因往事而结的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一角。
“我没有难过,"我跟在他身后,轻声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他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向我。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那双明亮的眸子如星辰般闪烁,专注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心底所有的情绪都看穿。
“本将军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糖葫芦都给你买!”他以为我还在为方才的事介怀,豪气地宣布。
我摇了摇头,迎着他的目光,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说道:“就是觉得……还好我活着……”
活着,才能遇见这样一个会给我买糖葫芦,会笨拙地安慰我,会不由分说拉着我去游湖的.….….少年。
韩川央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震惊,有怜惜,最终都化作一种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将我灼伤。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语气是斩钉截铁的霸气:“小白……以后有本将军在,谁都别想欺负你!"
我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中一暖,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啦好啦,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很擅长交朋友。"
“本将军也不需要什么朋友,"他立刻扬起下巴,剑眉一挑,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不过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勉强把你当作本将军的朋友吧!"
“谢谢央央……”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将这个亲昵的称呼唤出了口。
"咳咳……”他像是被呛到了一样,猛地咳嗽起来,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别叫央央,太肉麻了,叫我韩川央就行了。”他飞快地别过头去,我却清楚地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根。
我故意逗他:“你不喜欢啊.....那我还是叫你名字吧…."
“也不是不喜欢,"他立刻回过头,嘴硬地反驳,随即又反应过来,瞪着眼道,“只是……算了,随你怎么叫吧。等等,本将军的名字也是你能直接叫的?"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诧异地试探道:“那…..央央?”
“哎~”他竟拉长了语调应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不对,整张脸都红透了,恼羞成怒地低吼,“不对!谁允许你这么叫了!算了算了,本将军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我终于忍不住,被他这副纯情又嘴硬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再笑就把你扔湖里去!"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那高高扬起的嘴角,却彻底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走啦,上船!"
湖面波光粼粼,画舫精致。
他先跳上船,然后朝我伸出手,稳稳地扶着我登上了船。解开缆绳,他拿起船桨,熟练地划动起来,小船便轻盈地向湖心驶去。
"这湖中心的景色还真是不错,"他将船桨交给船夫,站到我身边,语气里满是得意,“本将军今日就破例带你欣赏欣赏!”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湖水清新的气息,吹散了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两岸的垂柳依依,亭台楼阁在绿树掩映下若隐若现,确实是难得的美景。
我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点了点头。
"怎么样小白,跟着本将军出来玩没错吧?”他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以后啊,你就多跟着本将军出来见见世面!"
"不过我还是想多挣点钱,"我看着湖面,轻声说,“我想多买些好看的衣服。”
“挣钱的事急什么!"
他闻言,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你这穿衣品味确实该提升提升了!改日呢,本将军带你去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有些窘迫:“这些都是我用最低的价格买来的,因为便宜”
"以后别这么委屈自己了。”
他皱了皱眉,像是看不下去我这副模样,潇洒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丢给船夫,然后霸气地一甩衣袖,对我宣布,“跟着本将军,绫罗绸缎、珠宝玉石都不在话下!"
“但是……但是我们只是朋友,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被他的举动惊得不轻,连忙拒绝。
“本将军愿意!”他双手抱臂,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朋友有难,我韩川央自当拔刀相助!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
"你这样,我下辈子都还不起这个债。"我小声嘟囔。
"谁要你还了!"他听见了,故意逗我,"大不了….等你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再以身相许报答本将军吧!"
“我也想投胎一个好人家……"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陷阱,脸颊一热,惊道,“什么以身相许?!"
“哈哈哈!"他瞧着我羞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看把你吓得!本将军逗你的!就你这凶巴巴的样子,白送给本将军,本将军还不稀罕呢!"
我被他笑得有些发窘,挠了挠头,竟顺着他的话自嘲道:“我也觉得没人稀罕。”
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眼底又流露出那种懊悔的神色:“哎,小白….…本将军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没有,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我连忙摆手。
"小白……”他却突然向我靠近一步,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本将军可从来不随便跟人开玩笑,记住了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搞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我是说……我知道你刚才说我没人稀罕的话是开玩笑的。”
他看着我躲闪的样子,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将我的发髻都弄乱了。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本将军说没人稀罕是开玩笑,但你凶巴巴的样子嘛…..倒是真的!
我被他弄得没脾气,只好自顾自地回忆起往事:"第一次不小心撞到你,我都好好跟你道歉来着那会儿,你也挺凶的。还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然后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光听你在那儿巴拉了一通,说我对你投怀送抱。"
“咳咳……”他听我翻旧账,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眼神有些飘忽,"本将军那是误会你了。谁让那些女人老是对本将军投怀送抱,本将军都条件反射了。”
我挑了挑眉,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虽然你上次说过了,但我还是想说,那你咋又不觉得我是在吊你胃口呢?"
"本将军一开始确实觉得你和那些女人一样。"他难得坦诚,双臂抱胸,剑眉微挑,"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本将军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啦!"
“那可不……我躲你躲得那么紧,结果你硬要上赶着非得撞我脸上。"我哼了一声。
“好啊你,还记着仇呢!”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却满是宠溺,“本将军那时不是想跟你道歉嘛,谁知道你火气那么大,三言两语就吵起来了.…"
我愣住了,疑惑地问:“所以后来第二次我躲着你走,你还非得跟上来,是跟我道歉的?"
"不然呢?”他凑近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边,痒痒的,让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本将军可不是那种知错不改的人。”他温热有力的大掌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站直身子,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潇洒,“自然要来跟你道歉的。"
我想了想,他好确实是跟我道过歉,只是当时我气昏了头,完全没听进去。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忘了.."
"好你个小白!"他立刻夸张地叫起来,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本将军那么诚挚的道歉,你居然忘了!你个没良心的,真是枉费本将军一番心意!"
“行了行啦,现在知道了啦,误会也算解除了。”我揉着额头,笑着求饶。
“哼,这还差不多。”他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后仰,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不过,你以后要是再敢躲着本将军,可别怪本将军……"
我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你想怎样,你要打死我吗?”
他伸出手,没有打我,却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指腹的薄茧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本将军怎么舍得打死你呢?"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顶多...罚你跟本将军切磋切磋武艺!"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握紧双拳,比划了两下。
“我都不会武功,你要跟我打,你这不是欺负弱小吗。"
"哈哈哈,谁让你说要躲着本将军了!放心,本将军会让着你的,点到为止!"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得肆意张扬。
"我怕你一拳就给我人打没了。"
"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整个船都跟着晃了晃,"小白你也太瞧得起本将军了!放心,本将军可舍不得伤你分毫。”
他笑意一敛,忽然凑近我,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顶多.….….让你在床上躺个三五天。"
他的话音刚落,小船忽然猛地一晃,似乎是撞上了什么。
我身子不稳,惊呼一声向前倒去,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臂稳住身形。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他小臂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在他那身劲壮的衣料之下,有一个坚硬而熟悉的轮廓。
那轮廓的形状、大小,甚至连边缘雕刻的花纹触感,都让我浑身一震。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他也正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眼中却已带上了一丝疑惑。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抓住他手臂的地方。那里,隔着一层布料,正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和我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的东西。
湖心的小舟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一阵清甜的莲香。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霞沉入远山,夜色如墨,唯有舟头悬着的一盏孤灯,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我和韩川央的身影圈在一处暧昧不明的方寸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