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仪表厂的旧车间藏在公园深处,生锈的铁门被藤蔓半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长鸣,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林默用螺丝刀撬开锈死的锁,阳光涌进去的瞬间,尘埃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像被时光封存的旧梦。
“比我想象中整齐。”苏晴拂去操作台上的灰,露出下面刻着的“苏”字——是祖父的笔迹,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拿起台钳旁的游标卡尺,金属表面还留着温度似的,仿佛上一秒还有人握过。
林默正对着墙角的旧机床发呆。那是台老式车床,转盘上还卡着半截没完工的齿轮,齿纹和“时光钟摆”的蓝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我爸说,当年你祖父就是在这台床上车出第一组共鸣齿轮的。”
苏晴走过去,指尖轻触齿轮的断口,突然笑了:“你看,这里有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不像个‘默’字?”
林默凑近了看,还真有——是用刻刀浅浅划出来的,藏在齿根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爸说他小时候总来车间捣乱,你祖父就把他的名字刻在齿轮上,说‘等这齿轮转起来,就带小默去吃桂花糕’。”
两人相视而笑,车间里的寂静仿佛被这笑声敲碎了,那些沉睡的机床、散落的工具,都像是活了过来,在阳光里轻轻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乎泡在了旧车间。林默修复了机床的电路,苏晴则对照蓝图,把铁皮盒里的零件逐一归类。有时林默在电脑前编写控制程序,苏晴就坐在车床前打磨齿轮,机油味混着她带来的桂花茶香,在空气里酿成特别的味道。
“这里的齿距差了0.1毫米。”苏晴举着游标卡尺,眉头微蹙。齿轮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是她用了三天才打磨出的成品,却在最后一道工序上出了偏差。
林默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齿轮,对着光看了看:“没事,我改下程序,让驱动轴的转速配合这个误差。”他低头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跳动着,“你祖父的日记里写过,‘完美的齿轮不需要完全相同,只要能共鸣就好’。”
苏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馄饨店里他把虾仁都夹给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银耳汤:“歇会儿吧,你都对着屏幕三个小时了。”
林默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镜片。车间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透过窗户看过去,像铺了条通往过去的路。“说起来,”他突然开口,“下周是你祖父的忌日,我爸说想去墓园看看,你……”
“一起去吧。”苏晴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想告诉他,齿轮快拼好了。”
忌日那天难得放晴,墓园里的松柏绿得发亮。老人捧着那本相册,在两座紧挨着的墓碑前放下桂花糕——是林默特意去老字号买的,和当年的味道一样。
“老苏,你看,孩子们把齿轮拼起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当年总说‘等齿轮转起来,全城的钟都会跟着准’,现在啊,快了。”
苏晴把那半块龙纹玉佩放在祖父的墓碑前,林默也放下了他那半块,两块玉佩在阳光下拼出完整的龙形,像在守护着沉睡的人。
回到车间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操作台上,那组打磨好的齿轮被摆成圆形,齿纹咬合处严丝合缝。林默接上电源,按下启动键,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只有齿轮摩擦的“咔哒”声,像时光在轻轻说话。苏晴看着转动的齿轮,突然发现每片齿的侧面都被刻了细小的字——是她和林默这阵子在车间里说过的话,“机油要加3号的”“程序要留冗余度”“明天想吃馄饨”……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抬头看林默,眼里闪着光。
“趁你上周回家拿图纸的时候。”林默的耳朵有点红,“我爸说,齿轮不光要会转,还得记着故事。”
齿轮转得越来越稳,带动着旁边的小铃铛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苏晴突然想起祖父日记的最后一页,她补的那句话下面,不知何时被人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和林默的很像——“而新的故事里,有我和你”。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转动的齿轮旁,被气流带着轻轻旋转,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车间里的机油味、桂花茶香、还有齿轮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时光最温柔的模样。
他们知道,齿轮转动的那一刻,不仅是对过去的交代,更是对未来的约定。就像这永不停止的钟摆,会带着所有的思念和期盼,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