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杭州,空气里已经弥漫着盛夏的燥热。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的梧桐大道上,浓密的枝叶勉强筛下斑驳的光影,却挡不住毕业生们脸上混杂着离愁别绪与憧憬未来的热烈。
殷蝶背着半旧的帆布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她的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像雷达一样搜寻着那个熟悉又刻意回避的身影。周围是同学们兴奋的交谈声,讨论着毕业旅行的目的地,纠结着几家公司的录用通知,或是憧憬着即将开始的研究生生活。
“殷殷,发什么呆呢?洛舒在那边等我们拍照了!” 室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不远处花坛边挥手的女孩。
殷蝶“哦”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有点闷。
“还在找阮清泽啊?” 室友了然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俩也是,大学四年吵吵闹闹跟欢喜冤家似的,怎么临毕业了倒生分了?”
欢喜冤家。殷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她和阮清泽,大概从大一第一次在系里的迎新会上因为抢一个前排座位吵起来开始,就注定了要在“针锋相对”中度过这四年。
他总爱叫她“小不点”,嘲笑她身高不够,拿东西要踮脚;她则回敬他“讨厌鬼”,嫌他总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说话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他们会为了课堂上老师提出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会在图书馆里因为谁先占到靠窗的位置互不理睬,甚至会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抢对方想吃的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可只有殷蝶自己知道,那一次次看似无理的争吵和别扭,不过是她掩饰内心悸动的笨拙方式。她喜欢看他为了辩论而认真查阅资料时的侧脸,喜欢听他在篮球场上进球后爽朗的笑声,甚至连他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都让她心跳漏跳半拍。
比如有一次,她在雨天里崴了脚,正狼狈地站在教学楼楼下,是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过来,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皱着眉把伞往她这边倾,然后半扶半搀地送她回了宿舍。那一路,伞沿几乎全罩着她,他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她小声说谢谢,他却别扭地转过头:“看你走路跟没长眼睛似的,别给我添麻烦。”
那时候她还嘴硬地回了句“要你管”,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只是这份藏在“死对头”面具下的心思,她从来没敢说出口。她怕一旦捅破,连现在这种吵吵闹闹的相处模式都维持不了。所以,临近毕业的这几个月,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她会绕开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会故意在他可能出现的时间段不去图书馆,甚至在路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就立刻拉着朋友拐进旁边的小路。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或许是怕听到他对未来的规划里没有自己,或许是单纯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
偶尔,她会从朋友的口中,或是在不经意间,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阮清泽毕业想去澳门发展,他叔叔在那边开了家公司,让他过去帮忙。”
“真的假的?那挺不错的啊,澳门机会多。”
“是啊,他好像早就决定了……”
这些碎片般的信息,像种子一样落在殷蝶的心里,生根发芽。她默默地记了很久,澳门,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城市,成了她心里一个模糊又沉重的坐标。她想过要不要问他,想过要不要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各种各样的理由咽了回去。
直到今天,毕业典礼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所有人都在忙着合影留念,拥抱告别。殷蝶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必须找到他,哪怕只是说一句再见。
她挤过攒动的人群,沿着记忆里他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一找过去。
先是外语学院的办公楼前,那里聚集了很多和老师合影的学生,她踮着脚尖看了一圈,没有阮清泽的身影。
然后是他们常去的那个露天篮球场,今天没有比赛,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球,场边空荡荡的,风吹过篮网,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她又去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座位,那是他最喜欢的位置,阳光正好能洒在桌面上。可那里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生,正低头认真地看着书。
殷蝶的脚步越来越沉,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电话接通了,她要问他在哪里吗?还是要祝他一路顺风?
“殷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到处找你呢!” 许洛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快跟我走,大家都在等着拍毕业照呢,就差你了!”
殷蝶勉强笑了笑,任由许洛舒拉着她往集合地点走。一路上,许洛舒还在兴奋地说着毕业后的计划:“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稳定。不过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先去上海闯两年……对了,你呢?你不是说想留在杭州吗?”
“嗯……” 殷蝶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周围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集合地点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求是大讲堂前。班上的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大家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班长正在组织大家排队形,看到殷蝶来了,挥了挥手:“殷蝶,这里这里!就差你了!”
殷蝶快步走过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逡巡,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奇怪,阮清泽怎么还没来?” 有同学小声嘀咕着,“刚才毕业典礼还看到他了呢。”
“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不会吧,毕业照这么重要的事……”
同学们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殷蝶的心上。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底蔓延。
班长看了看时间,有些着急了:“再等五分钟,要是阮清泽还没来,我们就先拍了,不能让大家都等着。”
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殷蝶站在队伍里,感觉周围的喧闹都离自己远去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讲堂门口的方向,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在下一秒出现。她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去洗手间了,也许他只是路上堵车了,也许……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讲堂门口始终空荡荡的。
班长看了看手表,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不等了,大家准备好了吗?我们拍照了!”
“等一下!” 殷蝶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有没有人知道……阮清泽去哪里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摇了摇头,有人说没看到。
“我刚才好像看到他拖着行李箱出校门了。” 一个平时和阮清泽住一个宿舍的男生犹豫着说道,“我还以为他是先把行李放回去,等下再来拍照……”
拖着行李箱?出校门了?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殷蝶的脑海里炸开。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连毕业照都不拍了吗?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刻意的躲避,想起那些关于澳门的传言,想起自己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心意,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落瞬间将她淹没。
原来,他早就决定要离开了,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觉得多余。
“殷殷,你怎么了?” 许洛舒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担忧地扶住她的胳膊,“脸色怎么这么白?”
殷蝶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周围的同学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纷纷闭上了嘴。班长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劝道:“殷蝶,你别太难过了,也许阮清泽真的有急事……我们先拍照吧,不然等下光线就不好了。”
殷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抹了抹眼泪,重新站好。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咔嚓——”
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定格了这一刻的画面。照片里的她,穿着宽大的学士服,站在人群的边缘,眼神黯淡,嘴角下撇,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拍照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继续着毕业的狂欢。许洛舒拉着殷蝶,想安慰她几句,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洛舒,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殷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许洛舒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别走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殷蝶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学校的后门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
学校后门的那条小河边,人很少。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殷蝶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她想起了大一那年,她和阮清泽第一次在这里吵架。那天她因为考试没考好,心情很差,坐在河边哭,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嘲笑她小题大做。她气得和他大吵一架,可吵完之后,他却默默地递给她一根棒棒糖,说:“别哭了,小不点,下次努力就好。”
那时候的他,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还是善良的。
她想起了大二那年的圣诞节,她鼓起勇气给他送了一张贺卡,却故意在卡片上写着“祝你越来越讨厌”。他收到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小不点,你这祝福还真是特别。”
那时候的他,笑容真的很温暖。
她想起了大三那年的社会实践,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在乡下调研的时候,遇到了突发的暴雨,他们被困在一个小屋子里。晚上很冷,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自己则蜷缩在角落里。她问他冷不冷,他说:“我身体好,不怕冷,你别冻感冒了,麻烦。”
那时候的他,其实很体贴。
还有很多很多的小事,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放。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那些不经意间的温柔,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原来都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可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就那样不告而别,像一阵风一样,吹过了她的青春,留下了满地狼藉。
不知道哭了多久,殷蝶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她抬起头,看着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空荡荡的。
她拿出手机,再次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接。
直到最后,电话里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殷蝶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草地上。
她知道,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起,从她在人群中找不到他身影的那一刻起,阮清泽就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个叫她“小不点”的讨厌鬼,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少年,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六月的风,带着夏日的燥热,却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的大学四年,她的青春,好像随着他的离开,也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潦草的句号。
而关于澳门的那个约定(如果那算是约定的话),也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殷蝶慢慢捡起地上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她站起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阳光依旧明媚,校园依旧热闹,可她的世界,却只剩下了一片荒芜。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段阴霾。她只知道,那个叫阮清泽的少年,将会成为她青春里最深刻的一道印记,带着些许甜蜜,更多的,是无尽的遗憾和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