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所在的研究所，并非象牙塔内与世隔绝的净土。资源的分配、项目的优先级别、导师的青睐、甚至实验室座位的向阳与否，都隐含着微妙的竞争与博弈。张桂源之前沉浸于课题本身，刻意回避这些，但为了柳娴冬，他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人情世故

他那位在集团总部法务部工作的学长，并非偶然认识。对方是张桂源导师早年的得意门生，因家庭原因转入企业法务，但一直与学界保持联系，对导师这位近年来最出色的关门弟子颇为关注。张桂源过去对此关系敬而远之，如今却主动拜访，态度诚恳地请教了一些关于企业内控与合规风险防范的学术问题，几番交谈，便窥见了这位小学弟平静表面下的暗涌。他没有点破，只是在一次看似随意的午餐后，递给了张桂源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私人邮箱。

“这位是集团监察审计委员会的一位独立委员，退休返聘，德高望重，最看不得蝇营狗苟。”

学长轻描淡写地说

“老人家喜欢喝茶，尤其爱品鉴各地的新茶。你若有心，不妨以晚辈请教的名义，寄点你家乡的明前茶过去。记住，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张桂源握着那张薄薄的名片，掌心微微出汗。他明白，这是学长在指点他一条更隐秘、也更有效的路径。他并不擅长此道，甚至有些排斥，但想到柳娴冬在视频里强撑的笑容和眼下的青黑，他咬了咬牙。

周末，他专程回了趟已许久未归的老家，那个他并无多少温暖记忆的偏远县城。他没惊动任何亲戚，只循着记忆找到一家老字号茶庄，精心挑选了两罐最顶级的明前毛尖。按照学长的嘱咐，他以附上一封措辞谦恭、字迹工整的信，连同茶叶一起，寄往了那个陌生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城市，继续他实验室里的日与夜。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没有告诉柳娴冬，甚至没有在视频里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更频繁地闲聊起研究所里的人际动态，某某教授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了人，最终却因为一项关键成果而扭转局面，某某师兄善于利用规则，在资源争夺中为团队赢得了先机……他依然不直接给出建议，只是将这些案例像拼图碎片一样，看似无意地铺陈在柳娴冬面前。

柳娴冬在遥远的异国，接收着这些信息。起初她并未深究，只当是张桂源分享见闻，排解她的孤寂。但随着类似的信息逐渐增多，她开始品咂出一些不同的意味。他似乎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她借力打力、寻找更高层面的支持、用无可争议的成果说话……都是可能的破局之道。

她想起张桂源曾偶然提及的那位法务部学长，以及后来关于监察审计流程的闲谈，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脑中渐渐清晰——张桂源在暗中为她搭建桥梁，疏通关节。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既感动于他的用心良苦，又心疼他踏入那片他本不喜的泥潭。

她没有说破，只是在下一次视频时，看着他眼下因为熬夜和自己奔波而同样明显的阴影，轻声说柳娴冬桂源，别为我太费心。你的研究才是最重要的。

张桂源在屏幕那头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张桂源没事，姐姐，我搞得定。你那边……最近天气好像不错？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柳娴冬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更深地刻进心里。

亚太区的业务，在柳娴冬稳扎稳打和部分暗中疏通的助力下，竟也磕磕绊绊地取得了一些进展。与KLM集团的合作虽然过程曲折，但最终还是在她的多方斡旋和一份近乎完美的问题解决方案下，得以继续推进。几个中小型项目顺利签约，虽然规模无法与“星耀”系列相比，但也算是稳住了阵脚，证明了她的业务能力并未因“内部杂音”而受损。

程弘毅收到了这些进展报告，脸色并不好看。柳娴冬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施加的压力，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被对方以沉默的坚持和实实在在的业绩化解了大半。沈渝那边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能有效抹黑柳娴冬，反而因其拙劣的行径，让程弘毅自己也惹了一身腥，几位高层私下已对他用人不当略有微词。

他感到一种骑虎难下的烦躁。继续打压？似乎效果有限，且可能引火烧身。就此收手？又心有不甘，觉得权威受损。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封来自集团监察审计委员会的例行问询函，被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问询内容涉及亚太区近期几个项目的合规流程和费用审计，语气平和，程序正当，但落款处那个熟悉的名字，让程弘毅的眼皮猛地一跳——正是张桂源寄送茶叶的那位独立委员。

这未必是冲着他来的，很可能只是常规抽查。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来自监察审计系统的关注，都足以让他心生警惕。他忽然意识到，柳娴冬或许并非毫无根基。那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穷学生未婚夫，难道……？

他立刻让人去查张桂源的背景，回报的信息却平平无奇：A大直博，科研新秀，导师是学界泰斗但并无商业背景，本人社会关系简单。似乎并无特别。但程弘毅的疑心并未消除，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柳娴冬这次应对打压的方式，太过沉稳，太有章法，不像是孤军奋战。

柳娴冬也收到了类似的问询抄送。她心中一凛，随即看到问询函的落款，想起张桂源之前的闲谈，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慌乱，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而这一次，似乎并非全是恶意。

她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所有被问询项目的完整资料，每一笔费用，每一个决策流程，都清晰可查，合规合法。回复函写得客观严谨，不卑不亢。

递交回复的那天，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华灯初上。半个月的归期已近，亚太区的行程即将结束。她知道，回去面对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程弘毅不会轻易罢休，沈渝可能还有后招，公司内部的暗流或许会更加汹涌。

但此刻的她，心情却比来时平静了许多。这场漫长的消耗战，磨掉了她的浮躁和天真，却也淬炼出她的坚韧与智慧。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身后始终有一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与她并肩。他可能无法替她遮住所有的风雨，却能为她点亮一盏灯，告诉她回家的方向。

手机震动，是张桂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家里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咕嘟冒泡的火锅，龙眼蹲在椅子上，眼巴巴地望着镜头。

「姐姐，等你回家。火锅，管够。」

柳娴冬看着那张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泛起温暖的湿意。

她打下回复：

Chapter63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