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宫的秋桂开得正盛，碎金般的花瓣落了满院。韦太妃被李治请入殿中时，指尖还沾着佛堂的檀香，抬眼望见殿内倚着窗栏的女子，脚步蓦地顿住。

那人身着月白绣云纹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眉眼间的温婉轮廓，与她记忆里那个送嫁时垂泪的女儿，竟有九成相似。尤其是抬手拂去鬓边落花时，指尖微屈的弧度，更是浮月独有的小习惯。

韦太妃的心脏骤然缩紧，喉头涌上一股涩意，几乎要脱口唤出“月儿”二字。

浮月也瞧见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汁溅湿了袖口。她早知这一日会来，却没想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李治似是无意般起身，笑道：“太妃不必拘礼，快请坐。天妃今日新酿了桂花酒，正适合与太妃共饮。”

这话像一层薄纸，被轻易戳破。韦太妃定定望着浮月，声音发颤：“你……你是月儿？”

浮月放下茶盏，屈膝跪地，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女儿不孝，瞒了母亲这么久。”

李治上前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太妃勿怪，此事是朕的主意。月儿身不由己，才出此下策假死入宫。朕对月儿的心意，天地可鉴，定不会亏待她。”

韦太妃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无奈，又想起裴府那桩“暴毙”的丧事，心头五味杂陈。她何尝不知女儿在裴府的身不由己，何尝不晓深宫之中的步步惊心，可她一介太妃，能护得了女儿一时，护不了一世。

沉默良久，韦太妃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拭去浮月颊边的泪，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怅惘：“罢了，都是命。你既选了这条路，娘便不再拦你。”

她抬眼看向李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陛下答应老身，此生定要护她周全，莫要让她在这深宫里，受半分委屈。”

“太妃放心。”李治郑重颔首，将浮月揽入怀中，“朕以江山为誓，定不负月儿。”

韦太妃看着两人依偎的模样，终是释然一笑。她知道，女儿从前的日子，看似安稳却处处是枷锁，如今虽入深宫，却得了帝王的极致偏爱，未必不是另一种归宿。

临走时，韦太妃拉着浮月的手，低声嘱咐：“往后在宫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武昭仪心思深沉，高阳公主性子执拗，你都要离得远些。还有……若有机会，便去看看行俭吧，他在边境，怕是还念着你。”

浮月点头应下，望着母亲的銮驾消失在宫道尽头，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李治轻轻拭去她的泪，温声道：“别难过，太妃这是成全了我们。往后，朕会陪你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浮月靠在他怀中，心头却一片茫然。母亲的成全，看似圆满，却也意味着她再也回不去从前。而这深宫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殿外的秋桂依旧飘落，揽月宫的寂静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心酸与无奈。韦太妃坐在銮驾中，掀起车帘望向太极宫的方向，又是一声长叹。这长安的城，这深宫的墙，终究还是困住了她最疼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