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陛下亲征外族归来后,身子大不如前。
太极宫的寝殿被浓重的药味笼罩,烛火摇曳,映着满殿缟素般的人影。
李世民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往日的帝王威仪早已被病痛消磨殆尽。
韦贵妃跪在榻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殿外的宫人和宗室朝臣也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蔓延。
“陛下……”韦贵妃的声音哽咽,“你再撑撑,太医说会好起来的……”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依旧带着几分帝王的清明。他看着韦贵妃,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往后……后宫就交给你了,护好……护好自己。”
韦贵妃含泪点头,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跪在人群中的浮月,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月儿……朕想见……高阳……”
浮月心头一紧,连忙叩首:“陛下放心,浮月这就去请公主来!”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转身便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这或许是陛下最后的心愿,绝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去。
宫道上的宫灯昏黄,浮月一路策马,裙摆被夜风刮得猎猎作响。
她冲进高阳公主府时,府内一片死寂,侍女们低着头站在廊下,脸上满是惶恐。
“公主呢?”浮月抓住一个侍女的手腕,语气急切,“陛下病危,想见公主最后一面,快让她跟我走!”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县主……公主她……她关在房里,说什么也不见任何人,连饭都不肯吃……”
“让开!”浮月不等她说完,便径直朝着内院冲去。
她一脚踹开高阳的房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高阳坐在床榻边,身上穿着素色衣裙,头发散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早已磨损的桃木平安扣。
那是当年浮月送给辩机,后来又被高阳偷偷取回的遗物。
“高阳!”浮月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忍,“陛下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跟我去宫里,别让自己再后悔!”
高阳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后悔?我这辈子后悔的事还少吗?后悔认识辩机,后悔顶撞父皇,后悔……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可他是你父皇!”浮月抓住她的肩膀,语气沉重,“辩机的死,你已经错过了告别;如今父皇病危,你还要再错过一次吗?就算你怨他、怪他,可他终究是生你养你的人,你难道不想送他最后一程?”
高阳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瞬间滚落。
她看着浮月眼中的恳切,想起小时候父皇把她抱在膝头,笑着叫她“朕的掌上明珠”。
想起辩机行刑前,她被关在府中,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遗憾。
是啊,她已经错过了太多,不能再错过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好……我跟你去。”高阳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随手抹掉眼泪,抓起一件外衣便跟着浮月往外走。
两人快步冲出公主府,策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
可就在她们刚抵达太极宫门外,还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阵沉闷的丧钟忽然响彻云霄。
“咚!咚!咚!”
钟声绵长而沉重,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浮月和高阳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冰凉。
她们看着宫墙上缓缓升起的白幡,看着宫人脸上愈发浓重的悲戚,瞬间明白了什么。
高阳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浮月连忙扶住她。
她看着宫门内那片缟素的海洋,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带着绝望的哭喊:“父皇……”
丧钟依旧在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李世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最疼爱的女儿,而高阳,也终究还是错过了与父皇最后的告别。
浮月扶着摇摇欲坠的高阳,看着皇宫深处那片摇曳的烛火,心头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