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化不开的墨，泼洒在通往武帝城的官道上，将两侧的芦苇荡染成深浅不一的黑。宋辋川牵着阿鬼的手，走在渐浓的夜色里，晚风卷着芦苇絮，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痒。阿鬼的手依旧冰凉，像揣着块小冰块，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天边的残霞，眼神里的沉静，与这孩童的模样格格不入。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密林，林间雾气弥漫，白蒙蒙的像笼着层纱。宋辋川皱了皱眉，取出正阳剑握在手中——这雾气来得蹊跷，寻常官道旁的林子，断不会有这般浓重的瘴气。“阿鬼，跟紧我，别乱跑。”他低声叮嘱，指尖的金脉灵力悄然流转，护住周身。

阿鬼点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些，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密林深处，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刚踏入林子，周围的空气就骤然变冷，雾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腐叶味，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宋辋川的神识散开，却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只能探查到周身丈许的范围。“不对劲。”他心中暗道，脚步下意识放慢，正阳剑的剑尖泛着淡淡的金光，驱散着缠上来的雾气。

“宋哥哥，你看那边有光。”阿鬼突然开口，小手指着左前方。

宋辋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点昏黄的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鬼火一般。他犹豫片刻——明知可能是陷阱，却又不愿放过一丝线索。徐形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他如今前路茫茫，连裂海蛟的一根毫毛都碰不得，若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缘，又何谈报仇？

“走，去看看。”宋辋川咬咬牙，牵着阿鬼朝着那点光走去。

越靠近，那光就越清晰，隐约能看见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庙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着，将窗纸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有人吗？”宋辋川喊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却没人应答。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庙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山神塑像，落满了蛛网。油灯摆在供桌上，旁边还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块发硬的饼子。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油灯？”宋辋川心中的疑虑更重，正想转身离开，却听见阿鬼的声音响起。

“宋哥哥，你看墙上有字。”

宋辋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山神塑像旁的墙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就：“蒙生于困，困起于蒙；心盲则路隘，眼盲则道穷。”

这十六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宋辋川的心上。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明知裂海蛟实力强横，却还想着靠分身探查就能找到破绽；明知武帝城龙潭虎穴，却还抱着碰运气的心思，妄想一步登天。他就像那被蒙住双眼的瞎子，只顾着往前冲，却连自己脚下的路，是平是坎都分不清。

“心盲则路隘，眼盲则道穷……”宋辋川喃喃自语，指尖拂过墙上的朱砂字，只觉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直透心底。他一直以为，只要有正阳剑，有分身相助，就能报仇雪恨，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他连自己的心境都未曾打磨，连自己的短板都未曾看清。溪流境的修为，对上长河境的裂海蛟，不过是以卵击石；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半分谋略，不过是匹夫之勇。

这便是困蒙之境啊。

“宋哥哥，你怎么了？”阿鬼抬起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小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宋辋川回过神，看着阿鬼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蹲下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鬼，我好像走错路了。”

“错了就改嘛。”阿鬼眨眨眼，语气轻快得像一阵风，“我以前学写字，写错了就用湿布擦掉，重新写就好了。”

写错了就擦掉，重新写就好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光，刺破了宋辋川心中的迷雾。他想起徐形当年教他练剑，他总喜欢贪多求快，剑法练得颠三倒四。徐形没有骂他，只是拿着剑，一遍又一遍地给他示范，说：“练剑如做人，错一步不可怕，怕的是明知错了，还不肯回头。”

是啊，错一步不可怕，怕的是明知错了，还不肯回头。

宋辋川豁然开朗，心中的郁结，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站起身，看着墙上的朱砂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山神庙的主人，怕是个隐士高人，特意在此留下这十六字箴言，点化过路之人。

“多谢前辈指点。”宋辋川对着空无一人的山神庙，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拖沓。宋辋川心中一紧，握紧正阳剑，警惕地看向庙门。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炯炯有神，像藏着星辰大海。他看了看宋辋川，又看了看墙上的字，捋着胡子笑了：“少年人，勘破了？”

“晚辈愚钝，多亏前辈箴言指点。”宋辋川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老者摆了摆手，走到供桌旁，拿起那半块饼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字不是我写的，是前人留下的。我不过是个守庙的，守着这一方破庙，等着有缘人罢了。”他顿了顿，看向宋辋川，“你这少年，身负五行灵力，却心有执念，困于仇恨，蒙于表象，可不就是入了困蒙之境？”

宋辋川心中一惊，这老者竟能一眼看穿他的底细！他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老者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这是《困蒙解》，算不上什么秘籍，只是些修身养性的心得。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看看，或许能帮你走出困局。”

宋辋川接过册子，入手微凉，封面泛黄，上面写着“困蒙解”三个字，字迹飘逸，与墙上的朱砂字截然不同。他心中感激，正要道谢，却见老者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雾气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庙内回荡：“破蒙需自省，脱困需自强；机缘非天赐，祸福皆自招。”

宋辋川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阿鬼凑过来，看着他手中的册子，好奇地问：“宋哥哥，这是什么呀？”

“是能帮我走出困局的东西。”宋辋川笑了笑，将册子收进储物袋，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他要先打磨心境，提升修为；要先了解自己，再了解敌人；要先走出这困蒙之境，再谈报仇雪恨。

两人走出山神庙时，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宋辋川牵着阿鬼的手，走在晨光里，脚步沉稳，不再像之前那般急躁。

“宋哥哥，我们还要去武帝城吗？”阿鬼问道。

“去。”宋辋川点点头，目光坚定，“但不是去碰运气，而是去寻一条真正能变强的路。”

他抬头望向东方，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官道上，照亮了前方的路。困蒙之境，虽让人迷茫，却也让人成长。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充满荆棘，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明白，心若明了，路便通了；人若自省，困便解了。

风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一曲悠扬的歌。宋辋川握着正阳剑的剑柄，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温热，心中默念着那十六字箴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