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还没完全亮透,楼下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刺啦声隐约可闻。
林暖把熬得咕嘟冒泡的小米粥端上桌,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滴了几滴香油。
一抬头,看见杨阳坐在餐桌对面,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机上的计算器屏幕,眉头微微拧着。
那本熟悉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蓝色记账本,就摊开在他手边。
林暖心里咯噔一下,某种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烦躁感慢慢涌了上来。她没吭声,转身又去拿碗筷。
“林暖。”杨阳的声音响起,平铺直叙,没什么波澜,却像根小针,准确地扎了她一下。
她停下动作,没回头。
“你昨天买的草莓,超预算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核对数字,“水果项这个月超标二十八块五。”
林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双筷子攥得紧紧的,转过身,看着那个埋首于数字世界的男人。
清晨的光线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所以呢?”她的声音有点发干。
杨阳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像是有些不解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下个月注意点。或者,从你买零食的那部分里扣出来。”
“扣?”林暖扯了扯嘴角,那点强压下去的火苗噌地窜了起来。
她解下身上的围裙,没怎么犹豫,直接摔在了流理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杨阳,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这些数字?草莓超预算了,水电费超了,连我多买一卷卫生纸你都要记上一笔!”
杨阳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他合上记账本,试图讲道理:“规划生活开支有什么不对?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攒钱买……”
“规划?对,你规划得可真清楚!”林暖打断他,冷笑起来,那笑声尖利,自己听着都刺耳,“那你干脆把我也规划进去啊!把你让我陪你睡的每一次也记上!哼!要按市场价折现!”
话一出口,厨房里瞬间死寂。
只有锅里剩下的小米粥,还在不识相地冒着细微的气泡声。
杨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刚才那点不解和试图沟通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
林暖胸口剧烈起伏着,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太难听了,太伤人了,可看着他那副永远冷静自持、永远在计算得失的样子,那股邪火就是压不住。
她以为杨阳会摔门而去,或者冷笑着跟她算一笔更伤人的账。
但他没有。
他站起身,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绕过餐桌,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林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冰箱门。
杨阳走到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和他早晨喝过的咖啡的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里面有怒气,有难以置信,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突然,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过来,转身抵在刚才她摔围裙的流理台边。不锈钢的台面硌得她后腰生疼。
他的身体紧密地贴着她,隔着薄薄的居家服,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明显加快的心跳。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一笔一笔算。”
林暖挣扎了一下,被他钳制得更紧。
“你偷看我打球,”他凑近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高一下学期,篮球场东边那个角落,一共十七次。别以为我没看见。”
林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高三总复习,你假装忘带课本,蹭我的看,从三月到六月,准确说是一百零八天,今天语文书,明天化学书,后天英语书,大后天数学书,天天忘带。”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平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毕业晚会那晚,散场后,在礼堂后面的梧桐树下,”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是你主动亲我的。”
林暖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她自己都快遗忘的细节,被他如此清晰地翻捡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还有……”他似乎不打算停下。
“别说了!”林暖慌乱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她想推开他,手上却使不出力气。
杨阳锢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这些,林暖,你告诉我,够不够抵你一辈子的柴米油盐?嗯?”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交错。
窗外的喧嚣变得遥远,粥香、咸菜的香油味,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充满烟火气的一隅。
林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炽热的、鲜活的、属于杨阳的,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情感。
那些斤斤计较的日常,原来底下埋藏着这么深的脉络吗?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
杨阳看着她脸上的泪痕,锢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暖暖……”他哑声叫了她的小名,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叹息,“你跟我算这个……你算得清吗?”
那句“暖暖”像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她心里某个酸软的部位。
所有尖锐的盔甲,所有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和她计较着一颗草莓钱,却清晰地记得十几年前她偷看了他多少次的丈夫。
柴米油盐是真实的,算计也是真实的。
可那些深藏在岁月褶皱里的、不曾言说的注视和小心翼翼的靠近,难道就不是另一种真实吗?
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满是泪痕的脸埋了进去,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杨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一只大手缓缓地、有些笨拙地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厨房的窗玻璃上,渐渐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水汽,模糊了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世界。
锅里的粥,大概已经凉透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在那一刻,重新变得滚烫。
那本蓝色的记账本,还静静地躺在餐桌上,某一页的角落里,或许还留着昨天买草莓时,杨阳记下的那行超支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