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景仁宫配殿成了孤岛，隔绝了外间的风雨，也隔绝了探寻真相的可能。惢心日夜不安，如懿却异乎寻常地平静，每日照旧看书、抄经，只是偶尔望向窗外的目光，带着沉静的锐利。

她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或者，等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第三日黄昏，惢心悄悄带回一个消息：慎刑司和内务府的联合查探似乎遇到了瓶颈。那布偶用料虽指向如懿，但针线手法寻常，难以追查；出入景仁宫的记录繁杂，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倒是皇后娘娘因着如懿那日一番陈情，态度已不似最初那般震怒，反而下令要查个水落石出。

“格格，这样等下去，万一……”惢心忧心忡忡。

如懿放下手中的《心经》，眸光微闪：“不会等太久了。”

对方布下此局，绝不会只为了将她禁足。必有后手。而这后手，很可能就应在那日她提及的“内外勾结”上。

果然，翌日清晨，配殿外传来一阵喧哗。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带着两名慎刑司的嬷嬷，面色肃然地走了进来。

“青樱格格，”大太监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奴才奉娘娘之命，前来问话。经查，前几日负责打扫皇后娘娘寝殿外廊的宫女中，有一人名唤小禄子，前夜在住处……悬梁自尽了。”

自尽了？！

惢心倒吸一口凉气。如懿的心也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这与我有何干系？”

“在其枕下，发现了一封遗书。”大太监紧紧盯着如懿的脸，“其中提及，曾受格格身边宫女惢心指使，将一包裹偷偷放入娘娘寝殿座屏之后。他事后惶恐，不堪重负，故而……”

矛头直指惢心！

“胡说八道！”惢心又惊又怒，噗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明鉴！奴婢从未见过什么小禄子，更不曾指使他做任何事！”

大太监不为所动：“空口无凭。格格，您看这……”

如懿缓缓站起身，走到惢心身边，将她扶起。她看着那大太监，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公公可知，那小禄子平日与哪些人交往过密？或者说……他最近，可曾得过什么意外的钱财？”

大太监一愣，显然没料到如懿会问这个，迟疑道：“这……奴才暂未得知。”

“那便有劳公公，仔细查一查。”如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他与延禧宫、或是花房那边，可有什么牵连。”

延禧宫？花房？

大太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魏嬿婉便在花房当差，而延禧宫……住着几位不得宠的贵人常在，也是容易被人利用之地。

“奴才……明白了。”大太监躬身，“只是，惢心姑娘恐怕还是要随奴才去慎刑司走一趟，问个清楚。”

去慎刑司，便是九死一生！

惢心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如懿的衣袖。

如懿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沉静地看向大太监：“公公，惢心是我的贴身侍女，若她去了慎刑司，无论结果如何，恐怕都难逃非议。不如这样，请公公在此处，当着我的面，再问一遍，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微冷：“若惢心果真有问题，我绝不袒护。但若有人蓄意诬陷，我也断不会让她蒙受不白之冤！”

大太监有些为难，但见如懿态度坚决，想到皇后娘娘如今的态度，也不敢过分逼迫，只得应下。

问话在配殿外间进行。慎刑司的嬷嬷手段老辣，问题刁钻，反复盘问惢心近日行踪、与何人交往、可曾遗失过物品等细节。惢心起初紧张，但在如懿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渐渐稳住心神，一一据实回答，虽偶有疏漏，却并无明显破绽。

如懿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小禄子已死，死无对证，遗书便是唯一的“铁证”。但伪造遗书，并非难事。关键在于，如何证明这遗书是伪造的？以及，是谁指使了小禄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问话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配殿角落，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将一团纸塞进了窗台的花盆底下。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如懿一直留意四周的眼睛。

她心中一动，却并未声张。

直到问话结束，大太监带着人无功而返，承诺会再去详查小禄子的交际与财物来源后，如懿才不动声色地走到那窗台边，假意欣赏那盆兰草，指尖迅速将那张纸条捻入袖中。

回到内室，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小字：“昨夜见小禄子与花房魏姊姊在竹林后说话，他塞给魏姊姊一个荷包。”

如懿眸中寒光乍现！

魏嬿婉！果然是她！

虽然此刻的魏嬿婉还未有日后那般权势，但这份心机和手段，已然初露端倪！她利用小禄子，事后又怕事情败露，便杀人灭口，再伪造遗书，将一切推给惢心！一石二鸟，既除了可能泄密的小禄子，又能将自己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好毒辣的计策！

“格格，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惢心焦急地问，“就算知道是她，没有证据……”

“证据？”如懿冷笑一声，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她会伪造遗书，我们便不能找出破绽吗？”

她沉吟片刻，对惢心低声道：“你去想办法，找到平日里与小禄子同屋，或者关系尚可的太监，打听两件事：第一，小禄子是否识字？第二，他最近是否抱怨过欠了赌债，或是突然阔绰起来？”

伪造遗书，首先得模仿笔迹。若小禄子根本不识字，那遗书便是天大的笑话！而钱财来去，是最容易查证的线索！

惢心眼睛一亮，立刻领命而去。

这一次，如懿不再被动等待。她要主动出击，将那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到阳光之下！

惢心这一去，便是大半日。如懿在殿中静坐，心中并非全无忐忑。她在赌，赌魏嬿婉行事尚有疏漏，赌这宫中，并非铁板一块。

日落时分，惢心终于回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与一丝后怕。

“格格！打听到了！”她气息不稳，“小禄子……他根本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还有，他同屋的太监说，前几日小禄子突然还清了一笔不小的赌债，还炫耀说是得了贵人的赏赐！”

如懿霍然起身！

不识字！突然得了赏赐！

这两点，足以将那封所谓的“遗书”彻底推翻！那赏赐的来源，即便一时查不到魏嬿婉头上，也足以证明小禄子是受人指使，事后被灭口！

“更衣！”如懿声音清冽，“我要立刻去见姑母！”

这一次，她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虚无的辩白，而是足以撕破阴谋的利刃！

景仁宫正殿，皇后听完如懿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没想到，自己宫中竟被渗透至此，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如此兴风作浪！

“去！把那个叫魏嬿婉的宫女，给本宫带来！还有，查！给本宫彻查那小禄子的赏赐来源，以及近日所有与花房有牵扯之人！”皇后凤眸含煞，下令再无迟疑。

很快，魏嬿婉被带了上来。她依旧是一副柔弱恭顺的模样，跪在地上，楚楚可怜。

“奴婢魏嬿婉，叩见皇后娘娘，青樱格格。”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皇后冷冷地看着她，并未叫她起身，直接问道：“宫女小禄子，你可认得？”

魏嬿婉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茫然：“回娘娘，奴婢……奴婢似乎在花房见过几次，但并不相熟。”

“不相熟？”如懿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为何有人见到，前夜你与他在竹林后私会，他还塞给你一个荷包？”

魏嬿婉脸色瞬间一白，但旋即恢复镇定，泪光盈盈：“格格明鉴！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污蔑奴婢！奴婢那夜一直在花房值夜，从未离开过，花房的管事嬷嬷和一同当值的宫女皆可作证！”

她竟早已备好了不在场的人证！

如懿心中冷笑，果然狡诈。

“是吗？”如懿不疾不徐，语气依旧平淡，“那小禄子突然还清的赌债，那笔来历不明的赏赐，又作何解释？还有，他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那封指认惢心的遗书，又是从何而来？”

她一句接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魏嬿婉心上。

魏嬿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开始慌乱，她强自镇定：“奴婢……奴婢不知……许是……许是别人给他的……”

“够了！”皇后猛地一拍桌案，怒不可遏，“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来人！给本宫将她押下去，细细地审！本宫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婢是冤枉的！”魏嬿婉哭喊着被拖了下去，声音凄厉，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如懿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知道，以魏嬿婉的心性，未必会轻易招供，即便招供，恐怕也难牵扯出更深的人。但经此一事，至少洗清了自己和惢心的嫌疑，也让魏嬿婉在皇后乃至更多人心中，留下了阴险狡诈的印象。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皇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向如懿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个侄女，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此事既已查明与你无关，禁足便解了。你……受委屈了。”

“谢姑母明察。”如懿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如初。

从正殿出来，夜空疏朗，月华如水。经此一役，她在宫中的处境，已然不同。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已燃成坚定的烈焰。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破局·反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