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机锋

景仁宫内，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碧玉念珠。她看着下方垂首侍立的侄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殿内熏香淡雅，却压不住方才从宝华殿传来的那点风声带来的凝滞。

“方才在宝华殿，是怎么回事？”皇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雍容，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听闻你毛手毛脚，竟冲撞了宝亲王？”

如懿心中早有准备，闻言立刻屈膝跪下，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回姑母，是青樱的不是。青樱添油时心神不宁，脚下不慎滑倒，打翻了油壶，还……还带倒了长明灯，惊了王爷圣驾……青樱知错，请姑母责罚。”

她没有过多辩解，将过错一力承担，姿态放得极低。她知道，在精明的姑母面前，任何推诿都是徒劳，反而会引来更深的猜疑。

皇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如懿纤细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这个侄女，是她看着长大的，性子虽有些清高，但向来规矩懂事，今日怎会如此失仪？

“心神不宁？”皇后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下，“为何事心神不宁？”

如懿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不是伪装，而是想起了前世姑母在后位争夺落败后的凄凉晚景，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哽咽道：“青樱……青樱昨夜梦魇，梦见姑母为青樱前程操劳，鬓生华发……青樱心中难安，自觉资质愚钝，恐辜负姑母期望，这才……这才在佛前失了分寸……”她的话语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皇后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她打量着如懿，见她泪光点点，情状不似作伪，那份因她搞砸了与宝亲王会面而生的些许不快，倒是消散了几分，转而化作一丝复杂的叹息。她自是希望侄女能嫁入皇室，延续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可若这孩子心性如此不稳，将来在那吃人的后宫里，又如何立足？

“起来吧。”皇后的语气缓和了些，“既是无心之失，往后谨言慎行便是。皇家威严，不容丝毫冒犯，今日是宝亲王宽宏，若换了旁人，你可知是何后果？”

“青樱明白，谢姑母教诲。”如懿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一副恭顺受教的模样。

皇后看着她，沉吟片刻，又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早做打算。宝亲王他……”

“姑母！”如懿猛地抬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下情绪，重新低下头，声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姑母，青樱……青樱近日读《女诫》，深感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本。青樱愚笨，只愿常伴姑母身边，学习宫中礼仪，修身养性，暂不敢……不敢作非分之想。”

她将《女诫》搬了出来，堵住了皇后后续的话。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无意攀附皇室的态度，又显得恪守女德，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后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如懿。她这个侄女，以往虽不说，但她能看出其对宝亲王并非无意，今日怎会……？是因今日冲撞之事受了惊吓，还是真的转了性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皇后才缓缓道：“你既有此心，也好。便在宫中多住些时日，跟着嬷嬷好生学习规矩吧。”她并未完全放弃原有的打算，但如懿今日的表现和态度，让她决定暂且观望。

“是，谢姑母。”如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暂时稳住了姑母，为自己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从景仁宫正殿出来，已是午后。阳光透过廊庑的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懿扶着惢心的手，慢慢走着，看似平静，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与姑母的这番机锋交锋，丝毫不亚于在宝华殿面对弘历时的凶险。

“格格，您方才可真是吓死奴婢了。”惢心低声道，心有余悸，“您怎么敢那么跟皇后娘娘说话……”

如懿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层叠的宫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姑母不会轻易放弃，弘历那边……经此一事，虽留下了坏印象，但难保不会有后续。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此刻或许尚未展露锋芒的魏嬿婉……

正思忖间，路过御花园的一处僻静角落，却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如懿脚步微顿，示意惢心停下。她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但那哭声中的绝望与无助，让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她悄声走近几步，透过假山的缝隙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低级宫女服制的少女，正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地哭着，脚边散落着几支被折断的珠花，看那粗糙的质地，并非宫中之物。

那宫女的侧脸……有几分眼熟。

是阿若！

如懿瞳孔微缩。前世那个后来背叛她、投靠魏嬿婉，最终也被弃若敝履的宫女阿若！此时的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面容稚嫩，哭得如此伤心，是为了什么？

如懿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她依稀记得，前世隐约听说过，阿若早年入宫时，似乎因家中贫寒，有个自幼定亲的青梅竹马，后来那男子……仿佛是为了给她凑钱打点，失足落水身亡了？难道就是此时？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几支廉价珠花被毁而痛哭失声的少女，如懿的心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在这深宫里，谁又不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正欲悄然离开，不欲多生事端。

忽然，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哭什么哭！晦气的东西！冲撞了莲心姑娘，弄坏了你的破簪子算是轻的！再哭，仔细禀了管事嬷嬷，打发你去辛者库！”

如懿蹙眉望去，只见另一个穿着稍好些的宫女，正指着阿若骂骂咧咧，态度嚣张。

阿若吓得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不住地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如懿沉默地看着。她知道，此刻出手，或许能解阿若一时之困，但也可能因此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暴露自己。明哲保身，才是深宫生存之道。

可是……看着阿若那绝望的眼神，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冷宫中孤立无援的自己。

就在那嚣张宫女扬起手，似乎还想教训阿若时，如懿轻轻咳嗽了一声。

假山后的两人俱是一惊，猛地回头看来。

如懿缓步从假山后走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嚣张的宫女，最后落在阿若身上。

“宫中重地，喧哗吵闹，成何体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威仪。

那嚣张宫女认出如懿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脸色顿时一变，慌忙跪下：“青樱格格恕罪！是……是这贱婢先冲撞了人在先……”

如懿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阿若，淡淡道：“既入了宫，便守宫里的规矩。有什么委屈，自有管事嬷嬷秉公处理，在此哭闹，只会惹祸上身。”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训斥，却也是在提醒阿若。

阿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如懿，似乎有些怔忡。

如懿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惢心离开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世，若在阿若最绝望时施以援手，而非像前世那般因魏嬿婉的利诱而背叛，她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

眼下，她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哪有余力去改变他人的命运？

步步为营，守住本心，才是她重生这一世，最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