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云梦泽”小院的青石板上。晚风带着药圃里清苦的草木气息,吹动了元照垂在肩头的发丝,也吹动了凌霄沉寂心湖中那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站在廊下阴影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庭院中那抹窈窕的身影。元照正就着月光,仔细检查晾晒的药材,侧颜在清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她偶尔会抬头,对他展露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比盛世天下里最稀有的明珠还要璀璨,晃得他心口发烫,却又下意识地想退入更深的黑暗。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从剧痛和混沌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盛满了关切,成了他空白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她告诉他,她叫元照,是在边境森林边缘发现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便将他带了回来。他身上只有一块刻着“霄”字的令牌,于是,元照便叫他“阿霄”。
后来,他们在城中张贴的告示上,看到了他的画像——那是皇宫侍卫统领的画像。旁边的小字清晰地标注着他的身份:凌霄,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侍卫……原来,他只是个侍卫。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底因她而燃起的、朦胧的火苗。他不再是那个或许能配得上她的、来历不明的“阿霄”,他是凌霄,一个身份低微、依靠她怜悯才得以存活的侍卫。
“阿霄,夜里风凉,你伤才刚好,别站太久。”元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她特有的温柔,走了过来。
凌霄立刻垂下眼睑,恭敬地后退半步,让出主道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克制:“是,小姐。属下不冷。”
“属下?”元照微微蹙眉,这个称呼让她有些不适应,也有些……不快。“你不是我的属下,阿霄。你是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你是我的朋友,是住在这里的家人。”
家人?凌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带着一丝不可能的甜。他如何敢奢望?她是这般美好,如九天明月,而他,只是泥泞中仰望月光的尘泥,是连自己过往都无法守护的失败侍卫。
“小姐救命之恩,凌霄没齿难忘。待伤势痊愈,凌霄定当回归本职,护卫小姐周全,以报大恩。”他将头垂得更低,语气是训练有素的、属于侍卫的刻板与疏离。只有这样,他才能藏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名为“倾慕”的猛兽。
元照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刻意避开的视线,心中轻轻一叹。她如何看不出他的挣扎与心动?失忆后的他,眼神纯净如幼兽,依赖她、信任她,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她并非毫无所觉。可自从知晓身份后,他便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高墙,将那个会对她微笑、会因她靠近而耳根泛红的“阿霄”,牢牢锁了起来。
“我不要你报恩。”元照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凌霄,看着我。”
他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遵从了命令,抬起了眼。她的眼眸映着月光,也映着他有些无措的脸。
“在我这里,没有侍卫凌霄,只有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阿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身份、地位,那些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连真心都要隐藏?”
凌霄的呼吸一窒。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那么卑微,那么惶恐。他配吗?他一个连记忆都不完整的人,一个刀口舔血的武夫,如何能匹配这般皎洁的月光?若是有一天,他想起过往,发现自己身上背负着更不堪的宿命,又该如何自处,如何保护她不受牵连?
自卑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小姐……厚爱,凌霄……承受不起。”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苦涩。“您是云端仙子,而我,只是守卫宫墙的影子。影子……不该觊觎月光。”
他说完,再次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怜悯。胸腔里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连带着那颗不受控制为她跳动的心,一起抽痛起来。
元照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
凌霄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她更紧地握住。那温暖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击溃了他辛苦维持的防线。
“傻瓜。”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一丝无奈,“影子若没有光,又如何会存在?”
“我的世界,是因为救了你,才变得不同。所以,不是你仰望我,”她将他的手轻轻抬起,贴在自己的脸颊边,让他感受那份真实的温热,“而是我们,在互相照亮。”
掌心传来她肌肤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凌霄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又试图将他从自我禁锢中解救出来的女子。
月光依旧清明,照耀着这盛世天下。
而在他这片属于侍卫的、荒芜孤寂的影子里,终于,勇敢地开出了一朵名为“元照”的花。
或许前路依旧迷茫,身份依旧是横亘其中的鸿沟。但此刻,她手心的温度告诉他,有些东西,比记忆,比身份,更加真实,也更为珍贵。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轻,却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元照。”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不是“小姐”,只是“元照”。
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清晰无比。